已經空無一人的錄影中,剛剛又發生了一場宏大的坍塌。在坍塌之後,這裡的存在已然盡數消失,除了空間以外別無他物。
暗之主堪堪復原的城池營壘再度化為抽象的線條,絲絲縷縷地湧入一道籠罩天地萬物的漩渦。這回,就連看似浩大的恆星也在表麵分裂出密密麻麻的觸鬚,像吸入口中的掛麵般越過無垠的太空,流入這覆蓋宇宙的螺旋深淵之內。
如綢帶般向前翻滾的時間線上,每個時點的群星都開始轉為黯淡,無數太空城的陰影竟越變越厚,隨後連物質體也爭相重疊起來——時間與空間的坐標開始錯亂,一切都收到了某個過去殘留意誌的終極指令,匯集在一起,然後將一切記憶與力量交還給暗之主齊克薩諾斯選中的個體。
一切都在融化,灌入錄影之上的世界,填補進賽蓮化為小娃娃的身軀。巨量的資訊重塑了她的靈體,細細觀察便能發現她散發淡白色光芒的身軀上隱約浮現著城池與星辰的影象,那是偶然飄浮到終極濃縮體表麵的錄影。
一瞬間,無數記憶湧入賽蓮的心智,讓她瞬間記起了一切。
在那個與母親分別的日子,她被齊克薩諾斯領入錄影。少女接受了再度轉化,徹底褪去實體,被轉化為靈體生物,對時間的感知也變得更加遲鈍。暗之主拖著山嶽般宏偉的身軀,靜靜擺弄著幾顆精緻的紅晶坯,與她沉默相對。
「齊克薩諾斯先生……您想交給我什麼任務?」
早已不再年輕的少女慢慢問道,看著荒涼黑暗的太空與蒼白無趣的城市,麵龐不禁漫上一層失落。
「我身上一直存在著嚴重的汙染,這是從家鄉帶過來的……具體細節……不能和你說……」暗之主的圓環在太空中緩慢旋轉,語氣沙啞卻理智,「它在心智深處驅動著我的行為……無論是建立這個世界,還是毀滅它,都有汙染的一份『功勞』。」
賽蓮震驚地望向暗之主,努力理解著對方的意思。許久,她大致明白了齊克薩諾斯的用意,表情瞬間變得堅定起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大概明白。」
「汙染無處不在,現在尚可接受,但在數百年甚至千年之後,它將徹底侵染我的意識,到那時候,整個苗圃乃至外側都會遭殃。」
齊克薩諾斯的語速很慢,言辭異常精準:「任何區域都不能信任,都有可能被汙染緩慢地滲透並破壞。
「但我自己純淨的那部分勉強可以。」
說著,它高大的身軀上突然漏出一塊紫紅色的晶體,精準地飛入賽蓮手中。
這是一塊六邊形的精緻水晶,稜角分明,在蒼白光芒的照射下折射出同色光輝,映照在賽蓮白皙的麵容上,彷彿是矽基生物光鮮靚麗的巨眼。
賽蓮體會著水晶冰冷的觸感,突然意識到一件不合理的事——自己明明成了靈體,為何還能觸碰到作為實體的水晶?
「對我們高階侍者來說,實體和靈體並無區別,都是主體對客體的感受,」齊克薩諾斯伸出光須撫了撫自己的圓環,「我本質的一部分就交給你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它會不斷進化,成長,直到讓你擁有與我相當的力量。」
賽蓮驚訝地瞪大雙眼,攥緊了手中的水晶:「您想讓我做什麼?」
「在最後關頭殺死我,阻止汙染危害到外麵的一切。
「力量不需要特別訓練,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慢慢熟悉的。」
一種莫名的恐懼瞬間籠罩了賽蓮。她一臉驚疑地凝視著手中的水晶,隨後抬頭望向齊克薩諾斯。
「老師,您為什麼選擇我?」
「在所有對我頂禮膜拜的管理者中,隻有你對我的事業心存疑慮,沒有陷入純粹的崇拜,」齊克薩諾斯早已預料到賽蓮會問這個問題,「這點很好,所以我選中了你。
「但這還不夠。現在,為了保證汙染不會擴散到你,也為了保證你一定能殺死我,我還有一重保險。
「你心智中關於我的記憶將會被修改。」
賽蓮聞言一怔:「修改?」
「沒錯。」
還未等賽蓮回過味,齊克薩諾斯便將一段影像傳輸到她的心智中。
在觀察到畫麵的一瞬間,一股強烈的憤怒情緒頓時上湧!那是極致的仇恨和殺戮欲,彷彿燃燒的烈火,鋒利的刀刃,幾乎能化作實體刺向周圍的一切!
「在這不存在的記憶裡,我是個無恥的文明寄生者,入侵了你們的世界,殺死了納爾菈,將卡洛特製作成複色光影,暗地裡吸取著無數聖靈人的靈魂,想要達成邪惡的升格,完成自己變強的私慾。
「而你是受害者,被我選中的使徒,我大力培養的繼承人。你對我陽奉陰違,想盡辦法要擺脫我,向我展開復仇。
「隻有這樣,你才能下定決心徹底消滅我。」
賽蓮的身軀顫抖起來。在她被賦予的人工記憶中,暗之主擲出灼熱的長存之火,瞬間讓聖靈文明的太空城像扯碎的饢餅般爆裂開來!在浩劫發生的同時,齊克薩諾斯瀟灑地鑽入另一側,灑出稠密的紫線群,控製了所有驚慌失措的聖靈人。
「……您……您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她捂著腦袋坐在半空中,戰戰兢兢地問道。
「必須如此,這是必要的謹慎。」齊克薩諾斯異常鄭重地發聲道。
「在我死之後,你將成為新的暗之主,繼續領導苗圃的各項工作。
「記住,到那時,一定要保護好我們迄今為止創造的一切。
「為了長存之名。」
……
過去的記憶盡數融入身軀,回憶的場景瞬間崩裂,一切又回到了漆黑一片的主控室中。眾人在黑暗中一言不發,但緊張卻不言而喻,恐懼著飛船徹底關停後的下墜,以及暗之主後續的追殺。
賽蓮從漩渦中成功脫身,飄浮到甲板上。在望見伊麥爾娜的那一刻,她心頭一緊,異常迅速地飄到她身前!
「我知道了……我全都想起來了!」她下意識將手搭在月牙左肩上,隨後詫異地發現自己的手居然能碰到對方。
「你是賽蓮?」月牙皺了皺眉,單手扶著伊麥爾娜,瞬間摸出自己的手機湊到賽蓮身前,「想到什麼了?趕緊傳輸過來!」
賽蓮立刻伸手,手臂無聲地穿過手機。隨著一陣風鈴般的搖動聲,月牙立刻接收到了她從錄影中獲取的全部資訊。
他抬頭看向對方:賽蓮渾身上下散發著異常明亮的淡白色光芒,紫紅的色彩在她身軀上偶然浮現,時不時能在表麵看到錄影景觀巍峨的影像。
一瞬之間,月牙想到了先前南宮八一發給自己的情報:
「賽蓮本該作為錄影力量的駕馭者,在暗之主瘋狂的最後成為一位【本質與其相同的存在】,徹底殺死他。」
「本質相同」,是否可以認為,現在的賽蓮相當於一個力量稍弱的暗之主?
月牙的大腦在危急之時的運作速度毫無下滑,他很快又想到了瓦絲露曾告知自己的情報:
齊克薩諾斯解放長存之陽的所有力量後,道德巨構會失效,聖靈之舟-F的係統將會報廢。
除非投入一件與暗之主對等的事物,重啟一切。
想到這些,月牙頓時豁然開朗——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朋友瀕死時冷靜想到這些論證的,珍貴的情報的立刻令他意識到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伊麥爾娜可能還有救!此外,聖靈之舟-F中的重要情報也能被運送出去!
他立刻看向懷中一動不動的短髮姑娘,思考起合適的對策。
伊麥爾娜此時已經咽氣,瞳孔擴散,雙眼無神地望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肌肉鬆弛,麵板蒼白,嘴唇發紫。並不像大多數作品中瀕死者的迴光返照,絮絮叨叨,她自長存之陽徹底脫離束縛後便再未說過一句話。
她的右手輕輕握住月牙的胳膊,嘴角不知為何翹出一絲笑意。
儘管如此,月牙依舊能看見她靈魂的微弱流動,淡紫色的光流在飛船中自由穿梭,偶爾淌過她的身軀。
伊麥爾娜並未死去,但也即將死去。
一瞬間,月牙有了主意。他轉頭看向賽蓮:
「賽蓮,你能附進伊麥爾娜體內嗎?!
「以目前的情報,隻有這個辦法才能救她!」
但賽蓮卻顯得十分猶豫,淡白色的身軀上晃蕩著無數抽象的投影:「齊克薩諾斯把這力量留給我,是為了消滅它自己。
「但如果我附身伊麥爾娜,持續為她提供增幅,就不能完成齊克薩諾斯的任務,為文明根除隱患……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附身,趕緊救人。」
月牙打斷了賽蓮的論證,語氣不容置疑:「讓伊麥爾娜帶我們逃出苗圃,快。
「暗之主無需擔心,它敢從苗圃裡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賽蓮愣愣地望著月牙——她不明白對方在見識了長存之陽的強大威能後,是如何說出「暗之主隻有死路一條」這句話的。但在最終的思索後,還是對月牙做出了讓步。
「……好,我會救伊麥爾娜。」
對話在靈魂層麵進行,實際的耗時不足千分之一秒。賽蓮習慣性地呼了口氣,身體化作一道淡白色的氣旋,鑽入伊麥爾娜體內。隨著奪目的光芒從後者身軀上蔓延開來,伊麥爾娜居然奇蹟般地恢復了心跳,鼻尖的氣息也開始重新流動。
隨著小蘑菇頭開始緩慢挪動身軀,月牙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對方坐回王座上,慢慢鬆開手。
下一秒,伊麥爾娜輕輕睜開了雙眼,室內的燈光在一瞬間重新亮起。正痛哭流涕的瓦絲露當場便僵住了,隨後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死而復生的伊麥爾娜。
聖靈之舟開始了全麵復甦,其中的紫紅長釘重新運作起來,熄滅的投影也一個接著一個重新閃爍。在飛船外側,黯淡的頂部重新噴起沖天的火光,昭示著船靈精神力的復甦。
「暗之主」重新啟動了飛船係統,卻是以賽蓮代勞的形式。
主控室之內,伊麥爾娜虛弱地躺在王座上,靜靜感受著待在她體內的賽蓮,轉動著深褐色的眸子看向月牙:「賽蓮……在我裡麵……我……我剛剛是死了一次嗎?月牙……」
「嗯……但現在沒事了,」月牙輕輕握住她的手背,「我們快逃出去,暗之主很快就會追上來。」
伊麥爾娜剛剛復生,視野還不太清晰,她望著麵前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雖然疑惑不解,但片刻之後卻突然挑了挑烏黑的髮絲,腦袋微側,露出一個燦爛的傻笑:
「……好……」
下一秒,龐大的聖靈之舟開始重新加速,繼續以最高速度為目標向上衝去。轟鳴的響動震顫著天國表麵。月牙連線著飛船的主控視角,望見許多東倒西歪的管理塔被直接碾碎為銀白的殘片——所幸流光器並無損失,裡麵的靈魂安然無恙。
在飛速穿過天國的地表後,聖靈之舟的表麵重新漫上白光,輕易越過天空,眨眼間便逼近了天國頂端的對映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