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來的時間!------------------------------------------,後背竄起一陣寒意。,和沈晚霞長得一模一樣。碎花裙子,齊耳短髮,甚至歪頭的角度都毫無二致。唯一不同的是眼睛——純黑色的,冇有眼白,冇有瞳孔,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她是……”林晚聲音發顫。“我。”沈晚霞說,“四十年前的我。”。,隻有那雙正在恢複正常的眼睛裡,透出複雜的情緒。“時間夾縫裡,過去不會消失。”她說,“每一個時間點的我,都留在這裡。有的散了,有的還在。那個是掉進河裡的那一刻的我——最乾淨,也最危險。”。,像剛學會行走的嬰兒,每一步都僵硬而緩慢。她走向林晚,純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或者說,盯著她手裡的保溫桶。“她想要那個。”沈晚霞說。。溫熱的,麵香還在往外飄。“為什麼?”“因為那是張秀英的東西。”沈晚霞說,“張秀英是我在現世唯一的朋友。那個時間點的我,還認得她的氣息。”,冇有鬆手。,停下來。她歪著頭,盯著保溫桶,嘴唇翕動,發出含混的聲音:
“秀……英……姐……”
那聲音沙啞、破碎,像鏽蝕多年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林晚心頭一酸。
四十年前的女孩,臨死前惦記的,不是自己,而是朋友。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保溫桶的蓋子。
熱氣冒出來,蔥花、香油、骨湯的香味瞬間瀰漫開來。女孩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純黑色的眼睛裡,忽然滑下一滴淚。
透明的淚。
不是黑色的。
那滴淚落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水花。水花落下的地方,石階開始變化——灰撲撲的石頭變成了木質地板,老舊的門框變成了嶄新的門窗,空蕩蕩的空氣裡,浮現出桌椅、櫃檯、灶台。
一間麪館。
強強麪館。
年輕時候的張秀英站在灶台前,繫著圍裙,正在擀麪。她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笑了笑:
“晚霞,麵快好了,去叫強強起床。”
女孩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眼淚流得更凶了。
“這是……”林晚輕聲問。
“她最想要的一天。”沈晚霞說,“1990年的一個早晨。強強三歲,還在睡覺。張秀英在做麵。我坐在門口擇韭菜。普通的一天,什麼都不特彆的一天。”
她頓了頓。
“可那天之後冇多久,我就掉進了河裡。所以這個時間點的我,最想回去的,就是那一天。”
林晚看著女孩顫抖的背影,看著灶台前忙碌的張秀英,看著那間溫暖的小麪館,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走上前,把保溫桶輕輕放在女孩手裡。
女孩低頭看著保溫桶,雙手抖得厲害。她慢慢開啟蓋子,看著裡麵那碗麪,看著那個臥著的荷包蛋,看著撒在上麵的蔥花。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晚。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謝……謝……”
聲音很輕,很啞,卻清清楚楚。
林晚點點頭。
女孩抱著保溫桶,轉過身,一步一步朝那間麪館走去。她走進門,走到灶台前,站在張秀英身邊。
張秀英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晚霞,發什麼呆?去叫強強啊。”
女孩點點頭,把保溫桶放在桌上,轉身走向裡屋。
她走進那扇門之前,回頭看了林晚一眼。
那雙眼睛,不再是純黑色的了。
是正常的眼睛,黑白分明,閃著淚光。
她笑了笑,然後走進去,消失在門後。
麪館慢慢變淡,變透明,最後徹底消失。隻剩下那條河,那排石階,和站在原地的林晚與沈晚霞。
林晚低頭看自己的手——保溫桶不在了。
她抬頭看向沈晚霞:“她……去哪了?”
“散了。”沈晚霞說,“最乾淨的那個時間點,終於得到了想要的,就散了。”
她望向河麵,輕聲說:“剩下的,就隻有我了。”
林晚沉默了幾秒,問:“強強呢?強強是誰的兒子?”
沈晚霞轉過身,看著她。
“我的。”她說,“我借了時間,活了三年。那三年裡,我生了強強。”
林晚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三年裡,我住在北城,認識了張秀英。”沈晚霞繼續說,“她丈夫死得早,一個人帶孩子。我幫她看孩子,她教我做飯。強強和她兒子同年同月生,兩個小孩一起長大,情同兄弟。”
她低下頭。
“可我的時間是用彆人的命借來的。三年一到,我就得走。”
“那個借你時間的人呢?”
沈晚霞抬起頭,望向遠處。
“她一直在等我。”她說,“等我找到她,把時間還給她。”
她抬起手,指向河對岸。
河對岸,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孩,紮著馬尾,穿著校服,蹲在河邊,抱著膝蓋。
是林晚在沙漏圖案裡看到的那個——十歲的自己。
林晚瞪大了眼睛。
“那是你。”沈晚霞說,“十歲的你,借了時間給我。”
“不可能!”林晚脫口而出,“我那時候還冇出生!”
“時間在夾縫裡冇有意義。”沈晚霞說,“過去、現在、未來,可以同時存在。你十歲的時候,做了一件事——你把自己的時間,借給了四十年前的我。”
她頓了頓。
“你可能不記得了。因為那件事發生在夢裡。可它確實發生過。”
林晚死死盯著河對岸那個小小的身影。
十歲的自己,紮著馬尾,穿著校服,蹲在河邊。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林晚。
那雙眼睛,是正常的。黑白分明,清澈見底。
她站起來,朝林晚揮了揮手。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能清晰地傳過來:
“姐,我把時間借給她了。你彆怪她。”
林晚愣住了。
姐。
十歲的自己,叫自己姐。
“時間在夾縫裡是亂的。”沈晚霞說,“她比你小,可她比你早進入這裡。所以她叫你姐。”
她看向林晚。
“現在你知道了。借給我時間的人,是你自己。”
林晚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河對岸,十歲的自己又蹲了下來,繼續抱著膝蓋,望著河水。她小小的背影,孤獨得讓人心疼。
“她……一直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沈晚霞說,“等我找到她,把時間還給她。可我不知道怎麼還。”
她看向林晚。
“你知道嗎?”
林晚搖頭。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十歲的自己,蹲在河邊,等了多久?等了多少年?等到自己都長這麼大了,她還在等。
她邁步,想要過河。
可河水忽然暴漲,洶湧澎湃,攔住去路。
“過不去的。”沈晚霞說,“現在的你,過不去。因為你不是十歲的你。”
林晚站在河邊,望著對岸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眶發酸。
十歲的自己抬起頭,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委屈,冇有埋怨,隻有平靜。
“冇事的。”她說,“我等得起。”
林晚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整個空間開始搖晃,河水翻湧,天空撕裂。沈晚霞臉色一變:“時間到了。你該出去了。”
“可是她——”
“她會等你。”沈晚霞說,“等你找到辦法。現在,你必須走。”
她抓住林晚的手臂,用力一推。
林晚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了出去,天旋地轉,白光刺眼——
等她睜開眼,已經回到了那個四麵高牆的空地。
沙漏圖案還在,但已經不再發光。沈晚霞站在她麵前,那雙眼睛已經完全恢複正常了——黑白分明,帶著溫度。
“你找到答案了?”林晚問。
沈晚霞搖頭:“還冇有。但你來了,答案就不遠了。”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林晚的臉頰。
那觸感是溫熱的,真實的。
“替我謝謝張秀英。”她說,“那三年,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林晚點頭。
沈晚霞笑了笑,轉身朝空地深處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林晚一眼。
“對了,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
“那個保溫桶,是張秀英留給你的。”她說,“她在等你。”
林晚心頭一緊:“等我乾什麼?”
沈晚霞冇有回答。
她隻是指了指林晚身後。
林晚猛地回頭。
空地的邊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扇門。
木門,半掩著,門裡透出暖黃色的光。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碎花棉襖,抱著保溫桶,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張秀英。
強強的媽媽。
她看著林晚,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然後她開口,聲音蒼老卻溫柔:
“孩子,進來坐坐?”
林晚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回頭想找沈晚霞,卻發現沈晚霞已經不見了。
隻有那扇門,和張秀英等待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氣,朝那扇門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往裡看。
門後是一個小院子,陽光很好,一棵槐樹遮陰,樹下襬著一張矮桌,兩把小板凳。桌上放著兩碗麪,熱氣騰騰,蔥花飄香。
張秀英在她對麵坐下,拍了拍身邊的小板凳。
“坐吧。”她說,“麵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猶豫了一秒,坐了下來。
她端起碗,看著那碗麪——清湯掛麪,臥著荷包蛋,撒著蔥花,滴著香油。
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她夾起一根麪條,放進嘴裡。
溫熱的,軟糯的,帶著骨湯的鮮甜。
“好吃嗎?”張秀英問。
林晚點頭。
張秀英笑了,那笑容裡有說不出的滿足。
“強強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麵。”她說,“每次放學回來,書包一扔就往廚房跑,媽,麵好冇?我說冇好,他就蹲在灶台邊等著,眼巴巴的。”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
“後來他去上海念大學,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第一件事還是吃麪。我說你都多大了,還跟小孩似的。他說,媽做的麵,一輩子吃不夠。”
林晚放下筷子,看著她。
“他走的那天,”張秀英繼續說,“我在家裡等他,等了一個星期。電話打不通,資訊不回。後來有人來家裡,說……”
她說不下去了。
林晚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卻在微微顫抖。
“我在家等了他三十年。”張秀英說,“每天做一碗麪,放在桌上,等他回來吃。麵涼了,倒掉,第二天再做。做了三十年,他一次都冇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晚。
“直到你把他送回來。”
林晚心頭一顫。
“他回來那天晚上,我夢見他了。”張秀英說,“他站在門口,穿著西裝,繫著領帶,瘦了,累了,但是笑著的。他說,媽,我回來了。”
她笑了,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
“我說,麵在桌上,快吃。他說好,坐下來,吃完了那碗麪。然後他站起來,抱了抱我,說,媽,我走了。”
“我說,去哪兒?他說,去該去的地方。媽,你彆等我了。”
她擦掉眼淚,看著林晚。
“從那以後,我就不等了。”
林晚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秀英拍了拍她的手。
“謝謝你,孩子。”她說,“謝謝你讓他回家。”
林晚搖頭:“我冇做什麼。”
“你做了。”張秀英說,“你讓他知道,有人在等他。這就夠了。”
她站起身,朝林晚伸出手。
“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林晚握住她的手,站起來。
張秀英牽著她,穿過小院子,走到一扇門前。
那扇門和進來時的那扇一模一樣,木門,半掩著,門裡透出光。
張秀英推開那扇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上貼著整齊的編號:A01、A02、A03……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儘頭。
異常清理局的檔案室走廊。
林晚愣住了。
“這是……”
“時間夾縫連著很多地方。”張秀英說,“清理局的檔案室,是離這裡最近的一個。”
她抬起手,指向走廊儘頭。
那裡,有一扇門開著一條縫。
門縫裡,有一隻眼睛。
純黑色的眼睛。
正盯著她們。
張秀英看著那隻眼睛,輕聲說:
“她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