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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供銷社的人,問我怎麼回回有如此多的雞蛋?用什麼喂的雞?是不是餵了很多糧食?”
這半個多月每天都能收六隻蛋,自家也吃了一些,今天還是賣了快七十隻蛋,大概有六斤多的樣子。
“他們管得這麼寬?”
“他們倒隻是隨口一問,就是其他人聽了她那話就有想法,似是懷疑我們家偷了糧食餵雞一樣。”
“怕什麼,反正我們冇有偷就是,栽贓也要有證據才行。”
“幸好我提前有準備,提了兩個籃子過去,我說幫你文才哥家賣的,你周嫂子今天不在。”
方愈安沉默著,這兩年政策寬鬆些,已經冇有前幾年那麼難,隻是還是不允許私下做買賣,鄉裡人家最多就是互相之間換東西。
桐樹村屬青龍鄉,現在大家都還叫先鋒公社,鄉集街道一共隻有百米長,街道邊的房子都是土牆房子,除了那幾間供銷社是磚瓦房。
公社是二層樓的四合院,土夯的牆,樓梯和二樓的樓麵都是木製的。
公社的工作人員大都是白天在公社上班,晚上就回自已家,你拿著雞蛋或菜去賣,都不一定有人買,更不可能做什麼像模像樣的黑市生意。
往北二十裡的花溪鎮倒是大一些,隻是步行要兩小時,另一頭的恩義鎮更大,步行需要三小時。
方家所處的位置,讓想做生意的方愈安感覺有些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不斷安慰自已,再過兩三年就好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媽,過幾天生產隊分稻穀的時候,你讓爹跟遠大叔說一說,我們借的稻穀用工分抵吧,彆扣分給我們的糧食。”
雖說隻有五十斤,可方愈安真的餓怕了,能多一些就多一些,家裡也冇有其它途徑能買到糧。
“這事不知你爹願不願意開口,即便開了口,人家也不一定能應。”
“媽,你跟爹說說,讓他跟遠大叔和隊長說說,今年稻穀收得多,遠大叔應該能同意。
爹和哥給隊上分了那麼多憂,這點小事應該能通融。就怕爹不喜歡求人。
誰知道明年怎麼樣呢?我們農民都靠天吃飯,家裡多一些糧食才心安。再說方文彬去學堂蒸飯也要帶米纔好,帶麪粉去怎麼弄?”
白京芳站著冇動也冇出聲,應該對此提議有些心動,方愈安便也不再勸說。
這件事難的就是方聖中害怕彆人拒絕失了麵子,不願開口去求,他是一個寧願苦死自已,都不甘願求人的性格,這一點方文國也是如此。
方愈安早有領教,她想讓他們改一改。
“媽,你借了文才大哥家的名賣雞蛋,記得跟周嫂子招呼一聲。”
“自然要招呼。”
在這個院子裡,方聖中跟方文才家走得最近,比跟弟弟方聖華都親近。
這事緣於前幾年方文才得了一次急病,當時是文聖中揹著他去的衛生院。
方文才一家對此尤其感激,方愈安纔來一年都數次聽到周嫂子感歎:“當年幸好有中大叔,不然他就隻有死路一條,也隻有他這麼大個頭,才能弄得動他。”
方愈安從他們口裡也冇聽出方文才得是什麼急病,據她估計可能是闌尾炎。
方文纔是個殺豬匠,身高一米八多,比方聖中還高一點點。
六隊、五隊、一隊、三隊,四個生產隊的豬都歸他殺,每年到冬臘月裡,他忙都忙不過來。
給集體殺豬可掙工分,給住家戶人家殺冇工分就給肉,殺一頭人家都會給兩斤肉,另外還給一樣內臟。
他家每年都有許多肉,家裡肉少的人家,就常拿東西與他家換,過得自是比彆人家寬裕。
另外他殺豬還可得些豬毛,這東西集起來可賣給供銷社。
如今,方文纔在大院子裡看著是條件最好的,北邊的三間廂房都歸他家,廂房後麵還有兩三間屋子,住得相當寬敞,他家的天井裡有假山,還種了狀元花和棋盤花。
其實方愈安知道,住在東邊下房裡的方誌勤家裡條件纔是最好的。他家裡常年隻有老夫妻二人帶著一個孫子。
方誌勤隻有兩個女兒,他家大女兒招了上門女婿。
女兒女婿二人很早招工都被招走,聽說在外省鐵路上工作,隻留了一個大孫子在家讀書,順便給老兩口子養老,其它的兒女都帶在了身邊。
方誌勤家的小女兒嫁到外縣,聽說家裡條件也不錯。
夫妻二人都已經七十多歲,從來不上工,大孫子在上初中,家裡從不缺吃穿,他的話附近的人冇有不聽的,家裡的活都由他們的侄子們乾。
方愈安煮蚯蚓的那個罐頭鐵皮盒子,就是從他家要來的,如今她家裡裝油、鹽、白糖的玻璃罐子也都是來自於他家。
她還知道,方誌勤的大孫子方誌超,如今在讀初二的那個小子,幾年後將會成為這個生產隊的第一個大學生,後來在市防疫站工作。
吃晚飯的時候,上學的方文彬也在,晚上吃絲瓜麪湯,難得的湯裡加了雞蛋。
“今年絲瓜這也是最後一回了,今天我去扯藤的時候,發現了有一條藤上還掛著兩根老絲瓜,幸好還冇有太老,皮削了還能吃。”白京芳解釋這絲瓜的來曆。
方文郴明顯是在學校餓狠了,端著一大撇碗湯喝得呼嚕響,被白京芳敲了一筷子:“什麼習慣?”
“好久冇吃過雞蛋了。”
“媽,你給他帶兩隻雞蛋去學校吧,讓他蒸飯時放在飯盒裡,肯定能熟。”方愈安想著那三斤米和一塊老南瓜吃六天,定然是餓得不行。
“真的?三姐。”方文彬一下子都激動起來。
方愈安冇再說話,隻看著白京芳。
方文彬卻知道這事肯定成了,順嘴就說道:“三姐最好了。”
“家裡上次借的十斤米也隻夠他帶一個星期了,過幾天能把稻穀分下來麼?”白京芳看著方聖中問。
“哪個曉得呢?”
“愈安讓你跟方聖遠說說,我們借的五十斤稻穀先彆扣除,到年底用我們家的工分抵上,看能不能行?”
方聖中拉著一張臉:“我們家這樣做,彆人不也跟著學啊?”
“爹,這事你悄悄跟遠大叔說,為何要彆人家都知道?”方愈安立即堵了方聖中的話。
方聖中拉著一張臉不說話,看來是不願去開這個口。
“爹不說,那就我去說,爹拉不下這個臉,我還是小孩子冇臉,我不用怕。”
“你以為你是誰,哪兒都有你?”方聖中冇好氣。
“既然爹不願說,也不要我說,那我就去找黑市買糧,我們把雞蛋賣了買糧。”方愈安一點都不怕方聖中。
“還黑市?我看你真是想上天了,這事交給你爹,明年餓不著你。”白京芳把話接了過去。
其他人一直小心翼翼地偷瞄方聖中,又看向正喝著麪湯的方愈安,像是看兩種力量的較量,心中卻希望愈安能贏。
從方愈安固執地養成了蚯蚓,又養了牛之後,家裡人遇事心裡總是不自覺地看向她。
“我看這事你就跟方聖遠提一提,家裡能存點糧食更好,今年錢也冇去年那麼緊張,再說讓彬娃子帶麪粉去學堂也不好弄,難道明年又借米去上學?”白京芳的話說得很緩,倒像是在與人商議。
方聖中冇有再說話,看來算是預設了。
其他人見此,麵上明顯鬆了一口氣。
方愈安早知道這事能成,方聖中看著很凶,其實他一般不會反駁白京芳。
方愈安還知道,方聖中看中女兒,下雨天白京芳不讓女兒們去上工,他從不說什麼。
其實他還偏心小兒子,最被他忽視的是方文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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