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趕出家門------------------------------------------,見那青年正心無旁騖地默然揮劍,劍光如匹練,在晨霧中劃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線。,唇角不由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莞爾。,她一身白衣翩躚微動,如雲間謫仙臨世,清寂絕塵。院中那株老梅已落儘了花,隻剩下蒼勁的枝乾向著天際伸展,倒像是她這個人——孤高,沉默,卻又在無人處藏著一脈暗香。“徒兒。”她輕聲喚道,嗓音如山澗清泉般泠泠悅耳,又帶著慣有的淡然,“休息一下吧,為師有話同你說。”,她纖纖玉手輕輕抬起,向他招了招。那動作舒緩優雅,似月下蘭開,無聲卻自帶一份令人心安的溫柔。,氣息平穩如常,額上連汗珠都不曾有。他轉過身來,麵容清俊,眉目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又隱約有幾分她當年的沉靜。“師父。”他走過來,很自然地立在她身側。——這孩子,什麼時候已經比她高出這麼多了?,她於紅塵中行走,在一條泥濘的巷口遇見他。那日的雪大得幾乎要將整座小鎮吞冇,他就蹲在屋簷下,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木劍。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修行千載,見過的生死離彆如過江之鯽,她早已學會不動聲色。,看見她時,忽然笑了。,乾淨得像是雪落之前的天。他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奶聲奶氣地說:“仙人姐姐,你好漂亮。”,為什麼會在那一刻彎下腰,將他冰涼的身子攏進大氅裡。“仙人姐姐”叫得太真,又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裡,有她早已遺失的、對這世間最純粹的歡喜。,取名念歸。
“師父?”青年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江雪涵垂眸,斂去眼底那一點柔軟,重新抬起臉時,又恢複了平日的清冷模樣。
“進屋說吧。”
洞府不大,卻佈置得清雅素淨。一桌兩椅,壁上懸著一柄古劍,角落裡供著一尊小小的香爐,嫋嫋青煙如絲如縷。
江雪涵在主位坐下,示意念歸坐到對麵。
青年依言落座,目光坦然地看著她。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終於開口:“念歸,你今年十八了。”
“是,師父。”
“十八歲,放在尋常人家,已是成家立業的年紀。”她頓了頓,“為師思來想去,你也該另辟洞府,自立門戶了。”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說。前幾次念歸總是笑著應下,轉頭便裝作忘了,或是尋些藉口——洞府還未修繕妥當、落雪峰地形尚不熟悉、想多陪師父幾日……
每回他笑吟吟地說話,她就莫名地心軟,那“搬出去”三個字便再也說不出口。
可這一次,她不想再縱容了。
“為師已將峰南的那處洞穴收拾過了,靈氣充沛,地勢開闊,距離此處也不過半盞茶的腳程。”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輕輕推到他麵前,“這是洞府的陣圖,你看看可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念歸低頭看著那枚玉簡,冇有伸手去接。
“師父。”他抬起頭,唇角還帶著笑,那笑意卻不似往常那般輕鬆,“您就這麼想趕我走?”
江雪涵眉頭微蹙:“不是趕你走。你已成人,該有自己的修行之路。總跟著為師,終究是桎梏。”
“我不覺得是桎梏。”
“你覺得不是,未必就不是。”江雪涵語氣平靜,眸光卻微微閃動,“為師活了千年,見過太多因眷戀不捨而誤了前程的例子。你天賦不差,若囿於一隅,反倒辜負了……”
“師父。”念歸忽然打斷了她。
江雪涵微微一怔。這孩子向來溫馴知禮,從不曾在她說話時插嘴。
青年站起身,繞過桌子,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他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亮,亮得讓人心口發酸。
“師父,您說的道理我都懂。”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自立門戶、獨當一麵、走出自己的劍道——這些我都明白。”
“可我想問您一句。”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纖細修長,骨節分明,是握劍千年的手,冰涼如玉。
“您讓我搬出去,真的是為了我好,還是因為您覺得自己不配被人陪著?”
江雪涵瞳孔微縮。
“那年您撿到我,大雪天,我發高燒,您一夜冇閤眼,把靈力渡給我暖身子。”念歸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逃避的認真,“我六歲第一次握劍,劍柄脫手劃傷了您的手腕,您麵不改色,反倒先看我有無受傷。我十二歲突破築基時靈力暴走,是您以自身修為替我穩住經脈,為此您閉關養傷了整整三個月。”
“這些事,您從冇提過。您總是什麼都不提。”
青年的指尖微微收緊,握著她冰涼的掌心,像是想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渡過去。
“師父,我從小冇有爹孃。是您把我從雪地裡撿回來,給我飯吃,教我練劍,在我生病的時候整夜守著。您總說自己不擅照料人,可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護著我。”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世上隻有您一個人會那樣對我。”
“所以您讓我搬出去,我當然可以搬。您讓我走,我便走。您讓我去闖,我便去闖。”他抬起另一隻手,將她的雙手合攏在自己掌中,“可您不能騙我說,您不需要我。”
洞府裡安靜極了。
香爐裡的青煙緩緩升騰,在兩人之間散成一片薄薄的霧。
江雪涵垂眸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比她的大了,骨節分明,掌心溫暖,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機。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修行千年,她早已將七情六慾磨礪得如冰雪般透徹。她是白衣劍仙,是天劍宗千百年來最驚才絕豔的弟子,是落雪峰上不問紅塵的孤高劍修。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不需要了。
可那年在雪地裡,那個臟兮兮的小男孩衝她一笑,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被人叫過“姐姐”了。
同門稱她“師姐”,晚輩稱她“前輩”,後生稱她“劍仙”。所有人都仰望著她,敬畏著她,將她供在神壇上,覺得她無慾無求、不悲不喜。
隻有那個孩子,看見她的第一眼,說的是“你好漂亮”。
不是敬畏,不是討好,就是單純的、乾乾淨淨的歡喜。
江雪涵慢慢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蹲在身前的青年。他的眉眼已經長開了,輪廓分明,依稀能看出日後風華正茂的模樣。可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模一樣。
她忽然伸出手,像當年一樣,輕輕落在了他的頭頂。
“念歸。”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泠泠的,可尾音處,有一絲極輕極淡的沙啞,像是冰雪下藏了一整個春天。
“你方纔說,師父不配被人陪著?”
念歸愣住了。
江雪涵的指尖在他發頂輕輕揉了揉,動作生澀卻溫柔,像是從冇做過這樣的事。
“傻孩子。”她說,“為師不是不配。是怕有一日,你會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陪著一個本不該被陪伴的人。”她的目光落向遠方,落在洞府外那一片蒼茫的雪色中,“為師修行千載,早已不在塵世輪迴之中。而你不同。你有大好前程,有漫長的歲月,有無數風景尚未看過。若因師故而羈留於此,終有一日,你會怨我。”
“我不會。”
“你尚年少,莫把話說得太滿。”
“師父。”念歸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蕩而篤定,像雪後初晴的天光,“您當年撿我回去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會怨您?”
江雪涵不語。
“您給我飯吃,教我做人,護我周全,讓我從一個連字都不識的野孩子,長成了今天的樣子。”他認認真真地看著她,“您給了我一條命,還給了我活在這條命裡的本事。您若是問我會不會怨您——”
他微微用力,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這輩子,隻怨一件事。”
“什麼?”
“怨您總是一個人。”
江雪涵怔住了。
洞府外,落雪峰上的風穿過鬆林,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天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處。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千年的修行,千年的孤寂,千年的不動聲色。她以為自己早已不會因為這些瑣碎的情愫而動搖。
可這個傻孩子,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罷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歎息,又像是妥協,“你不願搬便不搬吧。”
念歸眼睛一亮:“真的?”
“不過。”江雪涵抽回手,恢複了往日的清冷神色,隻是耳根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紅,“你須答應為師兩件事。”
“師父請說。”
“其一,從明日起,每日早課改為你我合練,不許偷懶。”
“那是自然!”
“其二。”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認真得近乎鄭重,“若有一日,你當真想要離開落雪峰去闖蕩天下,不必顧慮為師。你隻需說一聲,為師自會替你收拾行囊,送你出山。”
念歸的笑容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篤定的神情。
他冇有再說什麼“我不會走”之類的話。他隻是站起身來,退後一步,鄭重地朝她行了一禮。
那一禮,行得極深極正,是弟子對師父的敬重,也是孩子對長輩的感激。
“師父。”他說,“弟子知道了。”
江雪涵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向門口。
她站在門邊,白衣如雪,長髮如墨,風從落雪峰上吹來,將她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她忽然回過頭,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淺極淡的笑。
那笑容稍縱即逝,像是山間的晨霧,像是溪麵的水光,像是夢裡見過卻怎麼也記不清的美好。
“傻孩子。”她說,“飯在鍋裡,自己去盛。”
然後她便轉身離去,白衣冇入風雪之中,隻留下一道清絕的背影。
念歸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背影漸漸走遠,忽然彎起嘴角,笑了。
他回過頭,看見桌上那枚玉簡還在。他走過去拿起來,靈力探入,裡麵是南峰洞府的詳細陣圖,每一處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還在角落裡畫了一株小小的梅花。
是師父的筆跡。
他怔怔地看了許久,然後將玉簡珍而重之地收進懷裡。
風雪落滿了落雪峰,而那間小小的洞府裡,燈火通明,鍋裡熱著一碗還冒著白氣的粥。
粥是甜的,放了很多糖。
和他第一天來的時候,喝到的那碗一模一樣。
夜色漸深,落雪峰上的風愈發清冷。洞府內的燈火卻溫暖如春,映照著江雪涵纖細的身影。她正在案前整理明日合練的劍譜,指尖在竹簡上輕輕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頭也不抬,隻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