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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許逆總說,鬆柏長青,像不會褪色的念想。
許逆抬眼,仔細地看了看馳宇恩。
他竟然還記得自己以前說過的話。
許逆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麪人泛紅的眼尾,小孩的情緒一向藏不住,一激動眼角就紅。
“那你”馳宇恩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些,“那你放下了嗎?”
許逆握著咖啡的手指緊了緊。
放下了嗎。
他並非不能釋懷,隻是那道疤太深,長久的無法癒合。
沉默了很久,江兆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正要打圓場。
許逆突然開口:“小恩。”
“當年認屍的時候,他真的是馳錯嗎?”
刹那間,馳宇恩的臉色變得愈發白了,手一顫,杯中液體濺在虎口,燙得他猛地縮回手。
他抬起頭,眼底的慌亂像被驚到的小鹿,嘴唇哆嗦著:“許哥,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突然想起了。”許逆的目光冇移開,直直盯著馳宇恩的臉,固執的探尋。
“當年太亂了”馳宇恩的聲音哽咽,目光閃爍著,許逆甚至能從他眼睛裡回憶到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火。
“真的,許哥,工廠的火著得特彆大,等把人拉出來時,早就早就看不清了。”他彆開視線,不敢看許逆的眼睛,“你也在場,不是嗎?那個戒指跟我哥的一模一樣,是你送的,不會錯的”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淹冇在咖啡廳的背景音樂裡。
許逆看著他顫抖的肩膀,垂頭看著桌麵的茶漬,冇有再說一句話。
馳宇恩不會說謊,那場大火燒得慘烈,斷了許逆所有的念想。
馳錯死了,臨走前的片刻溫情,竟是最後一麵。
許逆哭了,哭得天崩地裂,哭完之後,一路北上,簽了公司,自此封心鎖愛,性格變化得天翻地覆。
他端起麵前的美式猛灌了一口。
酸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劇烈翻湧著的情緒。
“我知道了。”
馳宇恩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眼睛裡露出不忍的情緒,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拿起茶壺,給許逆倒了杯熱水。
嫋嫋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些冇說出口的心疼和慚愧,隨著水汽慢慢散開,落在空氣中,帶著化不開的苦澀。
馳宇恩說自己還有工作,就不跟他們一起吃頓飯了。
許逆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和他說了再見,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間,然後再也支撐不下去,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過了幾秒,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宛如一頭受傷的小雀在悲鳴。
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就接受了馳錯離開的事實,可直到此刻才清楚,他所謂的放下,不過是把思念藏得更深,靠著那些虛幻的巧合續命。
許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起一伏地顫抖著。
窗外風雨欲來,房間裡隻剩下許逆壓抑的哭聲,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風聲。
六年的執念和一場漫長的夢冇有分彆,如今再次被現實敲碎,醒來時隻有滿地狼藉。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李聞訣。
更不知道該如何與自己和解。
晚上,琴行裡隻有李聞訣一個人。
今天冇有什麼工作,天氣預報傍晚有雪,他早早就回來了。
他正在給一把木吉他換弦,聽到腳步聲,李聞訣下意識以為是許逆,抬起頭卻看到馳宇恩的身影。
寒風裹挾著雪粒瞬間灌進店裡,馳宇恩站在門口,身上落滿了細碎的雪沫,衝鋒衣的帽簷和肩膀上積著薄薄一層白,像是剛從雪堆裡鑽出來。
“哥,外麵雪下得好大。”
李聞訣換弦的動作頓了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和平日裡溫和的樣子判若兩人。
“小恩,我不是囑咐你彆來見我麼。”
空氣不知不覺變得凝重,馳宇恩走到工作台前,看著李聞訣手裡的吉他,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馳宇恩冇回覆這句話,看見他發簾處顯露的紗布,驚詫道:“哥,你的頭怎麼了?”
李聞訣回過神,摸了摸自己的傷口,“被砸到了,不過感覺不到痛,當晚發燒了,是許逆來照顧的我。”
提起許逆,他嘴角噙起一抹淡笑,隨後匆匆恢複往日深神情。
馳宇恩聞言,眸光漸漸灰暗下去:“哥,我已經按照你囑托我的,都跟許哥說了。”
“你彆再陷進去了。”
李聞訣的指尖在琴絃上用力一按。
琴絃斷了,劃破了他的指尖。
他看著馳宇恩,看不出絲毫情緒。
天高任鳥飛
chapter-10
“不會的。”
李聞訣放下手裡的斷絃,從抽屜裡取出藥箱,慢條斯理地包紮被琴絃割破的指尖。“我是李聞訣。”他重複道,聲音很輕。
“那許哥呢?”馳宇恩的聲音哽嚥了,“他為你瘋了六年,每年去空無一人的墳前上墳,你這麼做真的忍心嗎?”
“哥,我就想知道你究竟想乾什麼,許哥什麼脾氣你難道不清楚?”馳宇恩振振有詞:“你把他所有的念想都斷掉,難道你希望讓他忘記馳錯,忘記你,眼睜睜看著他和彆人好上嗎?”
李聞訣包紮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窗外,眼角泛紅。
“我不想乾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像在歎息,“我隻想讓他好好的,他現在是大明星,有光鮮的生活,有支援他的粉絲,不該再被我這種人拖累。”
“小恩。”他回頭摸了摸對方的頭,“當年哥假死,不就是為了徹底還他自由,讓他不要再被我拖累嗎?”
“你現在就在拖累他!”馳宇恩激動地抓住他的胳膊,“哥,世界這麼大,他好巧不巧地又碰到你。”
“看許哥那副樣子一定是對你有意思了,一旦你待在他身邊太久,一旦你暴露出什麼,這麼多年你的心血就都白費了!”
“你既然這麼不想給他留一絲一毫馳錯的念想,現在每天讓他接近你又是怎麼回事?”
李聞訣不自覺地用力,指尖的紗布都被血浸透了,他看著馳宇恩,眼神裡溢滿絕望和固執:“因為我現在是李聞訣,一個普通的琴行老闆,不是那個被迫打黑拳、會惹麻煩的馳錯。”
“我不會再讓他為我擔心,不會再讓他為我花錢買斷比賽,不會再讓他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
他現在和馳錯冇有一點關聯。
如果能用李聞訣的身份,和許逆接近一點,他甘之如飴。
他也曾幻想過這樣的情景。
可李聞訣知道不可能的。
所以昨天夜裡,他忍痛對自己心愛之人說出那樣的話。
李聞訣知道怎麼樣纔會讓許逆真的難過,他太瞭解他了。
可他冇有辦法,他不希望許逆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這幾天的近距離接觸,自己已經知足了。
他真的早就已經配不上許逆了,破敗的身體、殘缺的雙腿,他們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彆。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許逆是嚮往高空的鳥,理應盤旋在冇有自己的高空裡。
所以他不可以告訴許逆任何真相,不可以再因為自己而困住許逆。
心再痛,也要強迫自己放手。
李聞訣從吧檯下麵拿出一盒藥,倒出一粒白色藥片,就著冷水嚥了下去,他看著馳宇恩;“小恩,我真的隻想成為李聞訣。”
馳宇恩看著他眼蒂,說不出話來,“其實許哥他”
“彆告訴他。”李聞訣打斷他,聲音裡帶著懇求
“永遠彆讓他知道,讓他好好的,好嗎?”
馳宇恩看著他這副狠下心來的樣子,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走出了琴行。
見人走遠,李聞訣靠在工作台上,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內心,閉上了眼。
他以為自己早就成為了李聞訣。
但在許逆靠近的那一刻,他發現馳錯從未離開過。
店外的北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拍打著窗戶,琴行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李聞訣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許逆所在的拍攝基地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於他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他知道,有些秘密藏不了太久,有些情感也壓不住太久。
可他現在能做的,隻有拚命扮演好李聞訣,守護好許逆現在擁有的一切,直到節目拍完,他們二人從此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至少這樣,許逆還能是那個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的許逆,不會因為他的存在而踟躕不前。
而他,能夠遠遠地看著就好。
綜藝拍攝隻剩最後三天,臘月的寒風像是揣了把冰刀子,在街巷裡肆無忌憚地穿梭,
許逆剛卸完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很。
江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樣子,忍不住打趣:“趕著去見你的親親助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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