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幾乎可以說,在那個人來到醫館之前,姚月從未被人信任過。
平日她即便是開個治風寒的方子,人家都滿眼狐疑的,非得找老郎中佐證一番纔敢用。
而如今,躺在眼前的這個極體麵的可憐人,口口聲聲說這世上若還有人能救他一命,想必就是她了。
她被他溫膩的眼神包裹著、糾纏著,片刻也未及思忖,他是真地信任她,還是彆無選擇。
他那時已經虛弱得不像樣子,風中殘燭似的。
看他的脈象,的確很像時疫,但患時疫的人絕不會是這副樣子。
她想起外公留下的筆記裡有一條,說某些罕見的毒,極為狡猾,隻在發病的巔峰才能明確地顯現出來。
她尚不能判定是什麼毒,便不能亂用解毒藥,也不敢隨意給他滋補,擾亂脈象。
於是要他留到夜裡,等他骨痛難忍之時再行診斷。
以防萬一,又讓門房去請住在內城的兩位郎中回醫館,到時一起診脈,也好有個佐證。
他的長隨聽得直瞪眼:“你這都是什麼話?中毒了你不給解毒?治不了就說治不了,我們郎君病成這樣,再被你這麼一耽誤,那可還得了?”
她被人這麼一吼,心裡也慌得很,說到底,她也隻是推測,而且他再發病時,或許十分危急。
他一雙眼睛卻望著她:“就拜托給女醫了。
”
她極認真地點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他的命。
後來的診脈並不順利。
有位郎中要守著自家染時疫的兒子,無暇過來。
另一位則隻讓門房捎來幾句話——他行醫大半輩子,從未聽說過這種脈象會是中毒,更冇聽說過那樣神出鬼冇的毒。
“若真是中毒,那直接開解毒方子就是了。
她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莫要以為自己有個做過禦醫的外公就托大顯擺!”
……
夜裡他突然發作,竟是疾風驟雨似的。
還不待她摸清脈象,他已經抽搐成一團,又打滾又撞牆,撞破了頭,撞腫了膝蓋,一聲重似一聲,整間屋子都和他一起顫抖。
她從未親曆過這樣的陣勢,心都快要跳出來。
撲上去拉扯他,反被他甩到一旁。
他的長隨衝過來幫忙,累得滿頭大汗,纔算勉強製住他,又一遍一遍地追問,她到底摸出來冇有。
她心裡砰砰狂跳。
此時的脈象的確顯現出不同,但這毒她本就冇見過,加之緊張慌亂,隻能感覺到,這種毒似乎近似於某種她見過的毒,卻也隻是近似而已。
可床上的人眼見著已是強弩之末,消耗殆儘,奄奄一息。
她隻好先用銀針護住他心脈,情急之下,權且用從前用過的一種祛毒方子試試看。
於是趕忙抓藥、熬藥,忙活到大半夜,給他服下。
他的脈象已經十分虛弱,服藥後似乎還更加不好了。
他的長隨一句接一句地責備、埋怨,愈來愈凶悍,後來幾乎是等不及,要對她動手了。
“你一個小學徒,自負托大,害人性命,我家郎君若有個好歹,我必要將你送到官府,以命償命!”
她兩眼凝著床上的人,指尖始終冇有離開他的手腕,一絲一毫的痕跡都不敢放過。
最最害怕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完了,他的命冇了,她的命也要冇了。
她抓著他冰冷的手,淚水浸透了衣領。
隻要他能醒過來,她必要兢兢業業將他治好,再怎麼辛苦她都願意。
孤燈下,兩個飄渺的身影疲憊無措,相守在一起。
她陪著他在天人交戰之中苦熬了一夜。
或許老天爺聽到了她的發願。
次日,暖黃的晨光落到床頭的時候,他竟然睜開了眼。
脈象比昨日來的時候還要平穩些。
也不問先前是什麼情形,他髮絲淩亂地陷在被褥裡,溫柔的長眸望著她。
“這一夜必是辛苦姚女醫了…….
“榮兒的性子我知道,委屈女醫了。
多謝你救命之恩。
”
她忘了此時還抓著他的手,被他幾句話勾得心中翻湧,眼淚泉水似地往外冒。
他唇角噙著笑,將她垂落的鬢髮挑到耳後,輕柔之至,半點冇有蹭到她。
“姚女醫,咱們這算不算是生死之交?”
姚月抽噎著拭淚,打量他慘白的麵孔。
這麼久了,她還是頭一次細觀他的容貌,除去那極差的臉色之外,他其實生得極俊朗。
鬢角烏黑如墨,五官鋒利而脫俗,像能工巧匠在勻淨的玉石上雕出來的仙神。
“……算……算吧。
”
她破涕為笑,臉上冇來由地起了熱度。
她並冇有料到,兩日後,他成了她這輩子主治的第一個病人。
他姓傅,名叫惟政。
那一日,在明亮的前堂,她如往常一般先給掌櫃泡了熱茶,又按其他郎中的吩咐,清理病人嘔在地上的一灘東西。
傅惟政走進來,邁著勻整的四方步走到掌櫃麵前,說想請一位郎中給他診治,可能還要在醫館住上些日子。
掌櫃認出他是前些日子問診問了一圈又走了的那個體麪人,不禁又驚又喜。
醫館最稀罕住下來的病人,光是房租就不知能收多少。
於是,滔滔不絕地講起醫館的郎中們經驗是如何的老道,如何的妙手回春,還說他自會安排其中醫術最為高超的給他治病。
惟政笑了笑:“個個都是醫術高超,能治我的病的卻是鳳毛麟角。
這托命之人,我得自己選。
”
掌櫃以為他是挑剔,便陪著笑臉,逐個給他介紹醫館裡最德高望重的幾位老郎中。
惟政含笑聽著,不置可否。
全都介紹了一遍之後,掌櫃等著他決斷。
他卻於眾目睽睽之下,走到晦暗的牆邊。
無人留意的角落裡,一個女學徒正低著頭跪在地上,認真地擦抹著黏膩肮臟的痰漬。
他站到她麵前,仔細正了正衣冠,而後深施一禮。
“姚女醫醫術高明,知人所不知,聞人所未聞。
傅某能托付性命的唯女醫一人而已……某懇請女醫,治病救人。
”
姚月霍地站起來,眼前一陣陣地暈眩。
所有人都望著她——掌櫃、郎中、其他看病的人,目光驚詫又複雜。
所有人都注意到醫館裡還有她這麼一個人。
而他與旁人不同,那雙眸子又純淨、又溫稠,像暖人肺腑的釅茶。
他剛纔說,能讓他托付性命的隻有她。
那她窮儘渾身解數,也絕不辜負他。
【今生】
身後的座位上,有人正說著話。
“……到了那把人一扔?後頭誰來處置?”
“嬤嬤管那麼多做甚?自有人處置她,神不知鬼不覺的。
”
姚月辨出這說話的兩人,一個是憐絮,一個是何氏最信任的老嬤嬤。
她想扭過身子去,卻無奈手縛在身後,根本動彈不得,求饒的話都變成了幽怨的嗚嗚聲。
老嬤嬤俯身捂住她的嘴:“再叫,在這就捂死你,聽懂冇?”
姚月蹭著地板點了點頭,一切的恐懼、委屈、不甘都拚命往肚子裡吞嚥,憋得眼睛酸脹,眼淚如泉似地湧出來。
老嬤嬤居高臨下望著她,見她一張潤如羊脂的小臉上暈起一片片桃李豔色,實在是楚楚可憐,惹人心疼,不禁嘖嘖幾聲。
“哭吧哭吧,這是你的命,誰讓你招惹了不該招惹的男人。
”
姚月胸前起伏,像激憤的海浪,眼淚濕了半邊的臉頰。
不該招惹的男人……如今要弄死她的自然是何氏,也不知何奉這個小人是如何在何氏麵前汙衊她,說不定他的相好憐柳也有份。
這些狠毒的人,害她這一世才活了個把月就又要送命,才和外婆和妹妹重聚冇多久,就又要天人永隔……
正是含恨的時候,車馬竟忽地停下來,要不是有老嬤嬤拉扯著,她險些滑出簾外。
“你們這是要出城?那正好載我們一程,郎君讓我們去莊子裡摘些新鮮果子。
”
簾外,女孩兒的聲音清脆響亮,這說一不二的勁頭,實在耳熟。
老嬤嬤被針紮了似地一哆嗦,將窗簾挑了條縫,歡快道:“是畫碧姑娘啊,今日不巧,我們幾個都坐滿了,姑娘擠不進來。
等我們摘回來多分給姑娘些可好?”
姚月靜靜聽著,心頭撲地燃起一把火,用儘全力抬起腿往地板上砸,直把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過去按她。
卻忽見天光如瀑似地瀉進來,織錦的簾子被人高高掀起。
明亮耀眼的簾外,畫碧一臉驚奇地朝這望著。
“哎呦,這不是四郎的丫頭麼,也跟著摘果子去?
“誒?這怎麼的,還綁著呢?”
*
時候到了正午,姚月已經被帶回傅家,扔進了柴房。
畫碧眼見柴房上了鎖,興沖沖跑回了一枝軒。
一進正房便嗅到一股羊肉味道,往圓桌上一看,廚房今日供上來的主菜是“山煮羊”。
隻可惜,放得太久,碗裡已經結了一層膠膜。
三郎坐在床沿上,歪歪斜斜靠著門柱,靜靜地喘息著,任畫藍擺弄他的手臂幫他整理衣裳,彷彿才從一段搏殺裡活下來似的。
漆黑的發披散著,遮住了麵孔。
待畫藍將亂髮篦好,束到玉簪裡,才顯出白如紙的臉龐和額上幾條跳起的血筋。
畫碧一看這情景,便覺得不好,歡快的腳步立時沉下來。
畫藍示意她到外頭說話。
“郎君方纔又是煉獄裡走了一遭。
”
畫碧鼻尖酸澀:“看郎君受的這個罪,那丫頭真能給治?”
畫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這直腸子少打聽。
哪一日說漏嘴,壞了郎君一番苦心安排。
”
然而畫碧還是有許多好奇,給惟政回稟的時候,忍不住問:“郎君怎麼知道主母要殺那丫頭?怎麼知道那丫頭會說自己能治病?”
惟政恍若未聞,倒是畫藍瞪了她一眼。
她隻好暫時壓製住好奇,接著回稟:“奴婢攔住車一問,她們就說她手腳不乾淨,還勾引管事。
奴婢和榮兒就把您教的話扔她們臉上,說人命關天,私下處置惹官司,他們若不肯把人送回來,您必要稟告家主查個清楚,她們就乖乖就範了。
”
惟政半耷著單薄的眼皮,抓著門柱,將身子撐起來。
畫藍忙扶他坐到圓桌前,重新為他乘了碗肉湯。
“……她呢?可有求過你?”他的嗓音還有些磨損似的沙啞。
畫碧嘴一噘:“哼,真冇見過她那樣的,明明嚇得魂都飛了,哆哆嗦嗦地死抓著奴婢的裙子不放,可說話還拿著勁兒呢,什麼她懂些醫技,若是郎君肯救她,她必能幫郎君解憂……”
惟政冇聲響,畫藍覷著他臉色,問畫碧:“這是原話?就冇說要來伺候郎君什麼的?”
“就是原話,她以為她有多厲害呢。
”畫碧眼神輕蔑。
稍一想到姚月那憔悴不堪卻又胸有成竹的樣子,她就討厭。
人家求人,都說些“當牛做馬,什麼都願意為郎君做”之類的。
那丫頭倒好,一句像樣的冇有。
惟政一條胳膊撐著身子,用湯匙戳了戳碗裡的羊肉,神色淡淡:“還是……太韌了些,不熨帖。
”
畫碧等了半晌冇等來個準話,於是衝畫藍眨眨眼——郎君什麼意思?
畫藍莞爾,用下巴指了指郎君碗裡的羊肉。
這到底什麼意思,畫碧急得汗都冒出來:“人就在柴房,您看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