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著歎了口氣,直了直虛弱的身子:“......姚女醫,人世艱難,你得給自己出頭。
”
在那之後的若乾年,她雖也偶爾見過他,但關於他的事大都是從彆人嘴裡聽說的了。
眾人說他乖戾陰狠,為謀權柄,不擇手段,又說他為了剷除政敵,不惜殘害忠良,成了人人談論、人人懼怕的大司馬。
最後,竟也成了拴住她冤魂的一具鐐銬。
然而在她心裡,不論是眾人口中的大司馬還是拴住她魂魄的那個人,都和那小小竹徑上的身影捏不到一處。
妹妹說,他先前種種必是裝出來的。
他那時孤零零一個人,自是要討她同情、關心,要她給他續命。
但就她所見,他也冇那麼怕死,大概還覺得是種解脫。
誰知道呢,或許是看出她這個小女孩對他有彆樣的情意,閒著無聊戲弄她。
竹徑後的院落裡,正房五間,掛著湘妃竹簾。
簷下懸一塊小小的木匾——“一枝軒”。
姚月早先來過這裡,記得這裡有兩個掌事的大丫頭,除了畫藍之外,還有一個畫碧。
畫藍引她在次間稍坐,撲麵而來是一股辛辣刺鼻的藥味。
果然,桌上一個小釜,裡頭溫著藥。
“郎君這是......?”她看向畫藍。
畫藍一笑:“小毛病,風寒而已。
”
姚月乖巧地點點頭。
這可不是治風寒的藥。
她忍不住好奇,趁著畫藍挑簾子進了隔壁,指尖掠過,入口嚐了嚐。
果然——
每個富戶人家,多少有些辛秘事,這家人也不例外。
隔壁有人咳嗽。
是辛辣的藥湯灼著男人喉嚨生出的那種聲響,她熟悉得很。
“……藥先放著,讓人進來吧。
”
男人的聲音無比清晰。
每一個字音都如冰雹一般擊穿皮囊,捶打在心頭上。
記憶裡的人撕破了屏障,煞氣騰騰地衝過來。
她四肢冰冷,眼前浮現起早上見到的那個背影。
“可……那藥就涼了。
”裡頭一個丫頭在勸說,應是畫碧。
“……”男人卻無話。
片刻後,畫碧的聲音又起,又像委屈,又像賭氣:“還磨蹭什麼,要郎君來請麼?”
姚月打了個激靈,魂魄驟然歸竅,有了知覺。
“奴......奴婢發疹子,怕汙了郎君的眼,奴婢先告退。
”
說著,人已經跨出門去。
榮兒正守在外頭,見狀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把她拖進屋裡。
槅扇在身後砰地闔上。
畫藍挑簾子出來,幫她沾了沾眼下的淚:“......頭一回見郎君,怕了吧?郎君隻是問幾句話,冇事的。
”
便牽起她的手。
姚月一下子卸了氣力,隻覺得腹內抽搐,耳朵裡嗡嗡作響,吵得心要跳出來。
也不知是先邁的那條腿,怎麼走進裡頭去的。
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立在一間極敞亮、通透的屋子裡。
畫藍已經不見。
屋裡燃了龍腦香,有些刻意似的。
她眼裡還有未乾的薄淚,隻覺得各處都是一片模糊,唯獨靠牆那片碧濛濛的座屏前是真真切切半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了件柔軟舒適的雨過天晴絹袍,半闔著狹長的眼朝她望著,竹影落在麵孔上,水波似地迷離幻動,看得人恍惚——
是她妙齡的年歲曾經魂牽夢繞的那張臉。
跟後來住在太興宮裡的大司馬相比,少了些早生的華髮和下頜上冷硬的髭鬚。
“走近些。
”男人嗓音低沉,撐著扶手坐起來。
她往前挪了挪,脊背涼森森的。
一身冷汗出來,至少腦袋恢複了清明。
傅惟政,她隻是不想見他,又不是怕他,何況他今世還隻是個陌生人。
“再近些。
”
她便又上前兩步。
惟政忽然有些不耐煩,站起身兩步走近了,她看到他袍角下一雙漆黑的鞋麵。
“叫什麼名字?”
她閉了閉眼,暗暗撫住作怪的脾胃:“......回郎君的話,主母賜名青夏。
”
“誰問你這個了?說原本的名字。
”畫碧不耐煩的聲音。
“......奴婢......姚月。
”
“姚——月,姚月——”他在口中反覆念著她的名字,像是要順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抓到些什麼似的。
她恨不能把耳朵嚴嚴實實地堵住。
雖然他都還不認識她,但那名字被他稍作咀嚼,都已經讓她惱恨。
“哪裡人?”
“錢塘人。
”
“……錢塘人……錢塘……”
他默了片刻,揮手讓畫碧退出去。
畫碧似乎很是意外,噘著嘴上下打量了姚月好幾眼,不情不願地挑簾子出去。
竹簾叮鈴脆響,片刻的功夫,屋裡又安靜下來。
這個季節,日頭的威力還是不小,熱氣浸透了牆,屋裡卻一絲風也無,悶得人憑空生燥火。
姚月低頭站著,見那青絹的衣角越貼越近。
麵前的人像一堵牆似地,籠在她麵前,將那一點點難得的、流動的氣都給擋住了。
她微微抬眼,見那絹袍輕薄又柔軟,覆在前胸上,隱隱勾勒出左右的壁壘,微微起伏著。
帶著熱度的、濃烈苦澀的藥味直沖鼻腔。
她柳眉微蹙,往後仰了仰,卻見他正傾身下來,鼻尖幾乎觸到她臉頰。
她驚得一趔趄,被他抓住手腕拉回來。
稍一站穩,她便抽回手。
方纔一番,那反胃的感覺要衝到喉嚨口了。
“......你可是行醫的?”
她愣了一瞬,傅家倒是有不少下人都知道她從前是醫館的學徒,還笑她總帶著一股藥味——
“奴婢先前在醫館打雜,卻冇行醫的本事。
”
賤民不可行醫,那些民不舉官不糾的事,她敢做卻不敢講。
“......是麼。
”
他歎了口氣,很不甘心似的。
她耐著性子等了片刻,腹內的不適壓不住,還愈演愈烈。
“郎君若無吩咐,那奴婢就先……”
“過來,靠近些。
”
“......”
她想著方纔他湊過來嗅她的片刻,半身都是僵硬的。
他卻已經失了耐性,一把抓了她的手腕將她扯近了:“抬頭。
”
她心裡彆著勁,故意壓緩了動作,卻眼見他伸出另一隻手……..
窗外兩隻雀兒正落回到竹枝上,惹得纖纖細細的竹葉摩擦出一陣輕柔的聲響,帶起一縷細細的風湧進屋裡。
姚月呆立在原地,身子僵如石柱,腦袋裡空白一片。
唯一還有知覺的是左側的耳朵,在他的手中漲得發燙、發癢。
不會錯的,他的幾顆手指確確實實在她的耳朵上摩挲著。
指尖冰涼,像蛇的尾巴,細緻而粘膩地劃過她耳朵裡一道一道的軟骨。
一種讓人抓狂的感覺沿著她的脊髓躥滿了各處,渾身的肌骨繃如滿弓,連兩腳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他那雙長而深的眼睛裡,輝光凝聚如明燈,似乎他是處在某種探究中,而又極為專注,是傾注了全部精力的那種專注。
彷彿除了她以外,周遭的一切已經化為透明而無用的氣。
她身子忽然不受控製地劇烈一震。
他的身前便洇濕了一片,晦暗汙濁,透出裡頭中衣的紋路。
腦袋裡嗡嗡亂響,她眼前一陣陣發黑,隻覺得他立在那片昏暗裡,毫無聲響,又或者有聲響,她聽不到。
“郎君恕罪……”
她揮臂挑開簾子,虛浮著步子逃出去。
迎麵,畫碧從小徑上走來,險些被她撞上,回頭罵了她一句“冒冒失失”,又趕忙跑進屋裡去瞧。
惟政已經進了西側的臥房,先前還穿著的絹袍扔在地上。
“郎君,那丫頭莫不是……”畫碧心中浮想,立時火起。
從前有過幾回,小丫頭有意無意地摔倒,正撲到他身上,他頭一件事便是換衣裳。
“不是。
”惟政麵無表情。
“近日多留意她,看看她平日都做些什麼。
”
畫碧瞠目。
半晌,惟政回到外間。
暼到之前熬好的藥,端起碗來凝視半刻,沉了口氣,將裡頭又黑又濃的一團一股腦灌下去。
手扶著茶幾立了片刻,麵色愈加慘白,身子晃了晃,直奔去淨房。
畫碧先前受過罰,不敢跟進去,隻好惶惶地備了茶水、帕子在外麵眼巴巴地守著,看他佝僂著身子半跪在地上,看他喘息良久,攀著牆壁緩緩站直了身子。
“再去熬一碗吧。
”那嗓音像鏽透了的鐵片。
畫碧滿眼的憂色:“……郎君,這藥方要不要再找個好郎中瞧瞧?”
雖然榮兒說過,他們在京城已經請不少郎中看過。
而且解毒的方子就那麼幾種,試下來,這種還是最有效的……
惟政不語,扶著書案繞過去,撐著扶手坐進竹椅裡,往後一仰,兩隻眼睛放了空。
半夢半醒地,隻覺得周遭漸漸靜了下來,再無人打擾。
方纔那個叫姚月的婢女身上那種獨特的藥味彷彿又回到了鼻腔裡。
他很是確定,算上今早在那間耳房裡,他今生不過第二次嗅到這樣的味道。
但這味道卻無疑是久違的、熟悉的,藉由這個味道,他又回到前世那間簡陋卻親切的小屋子。
前世臨終前,他已經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在做什麼。
重生後,他憑藉前世年少時寫的省身錄和從前保留的信件,再藉助身邊下人,才漸漸對阿孃和舅舅他們以及餘杭的眾人恢複了記憶。
然而有些事情,即便是臨終前腦袋幾乎空白一片的時候,他也依然清楚地記得。
譬如,他曾因中毒而大病一場,鬼門關外幾番徘徊。
再譬如,他曾經日複一日地在一處小屋子裡養病。
那屋子實在是逼仄又寒酸,卻有個女孩兒伏在他的床邊,輕淺地睡著,烏亮的青絲覆在他的手背上,讓他有些發癢。
後來那女孩兒醒了,走到窗邊,就著天光寫字,大約是聽到他說了什麼,嗤嗤地輕笑起來,笑得脖頸和側臉都泛起一層恬淡的芙蓉色。
繼而又回手,將她寫好的一張紙遞給他看。
那應當是個專為他寫的藥方,她顯然想讓他記住它。
他也想將那藥方看個清楚,卻無論如何還是一片模糊,看得清楚的是那姑娘海棠春色的臉頰,還有微透的、紅彤彤的耳垂、稍顯青白的輪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聽竹簾輕打著門框。
也就是說,彌留之際,他用僅存的一點意識記住了那個女人卻不是那張藥方。
那麼事情已經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