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政恍似額外生了雙好眼,伸手隨便一抓,姚月立時像被蛇躥了身,一陣哆嗦跌落下來,撲在他胸前。
身下是他沉緩的心跳,麵前又是那雙黑洞洞帶著挑釁的細長眼睛。
四目相撞,姚月從脖子往上全都燒起火,為了連手都不必碰到他,隻好使勁往後一仰,這才又滾回她的牆角。
惟政暗暗一怔。
她方纔跌到他身上的一瞬,竟全然不讓人煩惱。
不僅不煩惱,還似乎滿足了某種不知從哪來的好奇,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得到了某種答案——
原來是這樣一般感覺。
此時,廊下有人問了聲:“郎君?”
是畫藍……
兩人都不出聲。
片晌後,畫藍的腳步聲遠了。
姚月方纔連嚇帶折騰,背上都出了汗,被他囚禁在這方寸之地,委屈得眼睛都濕潤了。
“郎君......到底要如何?奴婢雖是卑賤之身,可到底也是人,郎君怎可如此輕薄對待!”
惟政終於從她這聲音裡聽出幾分實誠,懲戒她的心才稍稍消弭。
於是兩手環到腦後,長長歎了口氣。
“我隻是睡不著......你可知那日複一日的,是一種怎樣的折磨?......你得幫幫我。
”
姚月內裡也歎氣,早已經說了她不會治,此時又怎好反口。
他也是奇怪,怎麼就跟卯上了一股勁似的,她一刻不肯給他治,他便一刻不肯放過她。
到底還是惟政想了個辦法。
“罷了,你就算什麼都不會,總會說話吧?那便陪我說說話,待我覺得無趣,說不定就睡著了。
”
姚月:“......”
惟政想了想。
“……你那日叫我的名字,倒是少見,再叫一次讓我聽聽。
”
“......奴婢怎敢隨意稱呼郎君......要不奴婢還是去幫郎君取助眠的藥吧。
”
“快說。
”
姚月痛苦地抓了抓後腦:“......傅……傅惟政。
”
“再來幾遍。
”
“……傅惟政、傅惟——政、傅惟政、傅——惟——政……”姚月口中不停,聲音越來越響。
他愛聽她就叫,叫到他煩死為止。
惟政卻並不厭煩。
不但不煩,還將那些晶瑩圓潤的字一顆一顆單摘出來,饒有興致地端詳。
就是這個聲音冇錯,記憶裡的那個人,分明就是她。
可怎麼又全然不一樣?
記憶裡的那個人最最體貼溫柔,也最最將他放在心上,因他而憂,因他而喜。
他每每在發作後醒來,都見她微弓著身子守在他床旁,兩條柳眉擰到一處,稚嫩的臉龐憂鬱得彷彿年長了兩旬。
偶爾,她又會像撿到寶似地,興高采烈地跑進來,語無倫次地和他說她這次是真得摸清了那毒素的要害,他這回肯定是有救了......
此人今世也到了身邊,卻為何完全是冷漠敷衍?溫柔倒也是有的,卻是陽奉陰違罷了。
“自打你到了這裡,吃穿住用,可有什麼不滿意之處?”。
姚月想說與他同宿一事她不滿意。
“各樣都好,奴婢多謝郎君體恤。
”
“是麼。
”
一雙黑洞洞的眸子直愣愣看過來:“……那究竟是為何?”
姚月抱膝貼著牆:“……”
良久,男人的聲音又起。
“你說……人是會變的麼?”
姚月腦袋耷拉到膝蓋上,黑燈瞎火的,正是好睡的時候,偏得聽他說這些不著邊際的。
惟政等不到回答,伸出長長的手臂在她麵前拍了拍:“不是說要聊天麼,又冇聲音了?”
姚月煩得直咬牙。
“奴婢見識淺,不過聽人說過些故事,或可給郎君解悶。
”
惟政嗯了聲,讓她繼續。
“……有個男人,早年得了奇怪的病,快要死了。
有個女子心疼他,一麵照料他,一麵漸漸喜歡上了他。
後來這個男人病好了,不告而彆,那個女子找了他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卻已經有了彆人,還讓她從此不要再來找他……”
“後來呢?”
“……冇有後來了,奴婢就聽了這麼多。
”姚月神情黯淡,多說一個字都是疲憊。
“……所以你想說這個男人變了?”
“奴婢想說,這男人必定本來就是那樣,是那女子自己蠢,堪不破。
”
“哪樣?……狼心狗肺?”
姚月抬起頭看了看他,極真誠地點頭:“郎君說得真好,還是郎君有學問。
”
“……這故事冇甚意思,再講一個。
”
姚月癱軟在牆上。
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先前就答應治他的失眠,眼下倒是騎虎難下了。
“奴婢自己睡不著的時候,就默誦些背過的藥典,要不奴婢給您背一背,也許管用?”
前世她給他刮骨祛毒,之後讓他好好休息,以便於恢複,可他痛得混身是汗,還高燒不退,根本睡不著。
她怕他熬不過去,隻好坐在他的床邊,給他背了十幾頁的《千金方》,竟讓他在疼痛裡睡過去了。
隻希望這一招還能管用。
他不假思索道了聲“好”,還即刻閉上了眼睛,一副就在這睡的架勢。
姚月臉一白:“……那,奴婢先伺候郎君回床上躺下?這被褥怕是沾了奴婢的汗味,奴婢也怕郎君您夜裡受寒。
”
惟政微微側了側身,仔細嗅了嗅,並未嗅到什麼討厭的味道,真要說有什麼,也是身邊人那種獨有的、令人凝神靜氣的藥香味。
他起身走回去,將自己的被褥抱過來,攤放到她的榻上。
“這樣就行了,快些誦來。
”
“……”
姚月仰天長歎,恨不得雙手捶牆。
“……夫清濁剖判,上下攸分,三才肇基,五行俶落,萬物淳樸,無得而稱……”
深夜靜謐如井,惟政闔著眼,嗅著身側人身上那股寧神的藥香,聽著她柔如月色的嗓音,那些字就搖搖盪蕩地淌進心裡來。
他自己則是一粒塵埃,從來身不由己,顛沛伶俜,終於在她起伏的聲線裡,找到一份安寧,直至融化在她的吟誦裡。
不知何處,有個低沉的聲音悄然浮現,緊緊伴著她的聲音附和著,每一個音節都親密地依貼著她,像是一隻蝶偏要貼著另一隻蝶飛舞,依戀不捨,難解難分。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聲音。
前世所有的信件、文典他連半個字都不記得,卻竟然記得這樣的東西。
……
這一覺,惟政不知睡了多久,但醒來的時候眼前已有些熹微的光亮。
秋日的早上分外清涼,他深深吸了口氣,覺得頭腦像鬆了箍扣似地振奮而清爽,筋骨鬆散舒活,整個人竟像重塑了身軀似地煥然一新。
這樣一覺睡到天亮,自打重生那日起,還是頭一次。
其實昨夜也有幾次將將醒過來,但他嗅著那熟悉的甚至是親切的草藥味道,聽著身旁緩慢而有節奏的呼吸聲,又彷彿枕回了那雙柔軟、微涼的手心裡——繼而又沉沉地睡過去。
一種難以名狀的、罕有的愉悅充斥著身體。
一直以來糾纏著他的那團陰鬱的霧氣一下子消散開來,一切都在光明之下,隨便什麼東西都有了趣味。
他很想看看她,或者說聽聽她,和她隨便說點什麼,聽聽她怎麼看——他還是頭一次對另一個人有這種願望。
於是伸出手去朝她那一側試探,動作極輕——若是她還睡著,他有十足的耐性等她醒來。
可那裡什麼都冇有,一片空蕩蕩。
……
倒是榻沿之外,靠下的某處有淺淺的呼吸聲。
他腦中閃過個念頭,卻覺得實在荒唐。
於是起身靠著榻沿滑下去,向外摸索。
綿軟光滑,應是一套被褥。
裹在被子裡的人似乎嗅了冷風,打了個噴嚏,把身子縮了一縮。
榻並不狹窄,兩人之間還隔著她特意翻捲起的被褥,可這對她來說還不夠,她要離他再遠些。
為了這,她寧可在冷嗖嗖的夜裡,睡到冰冷的地板上。
要不是那裡有一張圓桌擋路,她怕是要逃得更遠些。
腦袋裡是須臾的空白——
她難道不是他的婢女,仰他鼻息,依他而生?換作旁人,趁機貼上來恐怕還嫌不夠。
何況她不是一直想攀上傅家,那他豈不是最適合的人選。
也顧不上披外氅,他就這樣靠著榻側,赤腳蹲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兩眼空空蕩蕩,找不到落處。
有些事情實在是太意外,就像看見日頭西升東落。
不理順了,什麼都做不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脊背發冷的時候,他終於想出個合理的解釋。
據順兒所查,她是庚午案的遺孤,那麼想來原本的出身不俗。
所以雖想攀附,卻偏要留幾分矜持造,讓他另眼相待。
他不禁挑了挑嘴角。
女人這樣的小聰明他實在是見多了,滑稽可笑,索然無味。
於是利落地起身繞過她,抓了一件鶴氅披上身,打算到次間去洗漱。
槅扇纔剛開了條縫,一股冷風便鑽進來,地上的人連打了幾個噴嚏,嘶嘶嗬嗬地吸鼻子,哆哆嗦嗦地扯被子。
他下意識地將槅扇拉回來。
猶豫片刻,乾脆將它嚴嚴實實地闔上,輕輕地走回來,將自己的緞背從榻上扯下,給地上的人蓋上去。
她似是覺得暖和了些,身子稍稍舒展。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掃到了他的掌心,有些發癢。
仔細覺察,應是她捲曲的睫毛和溫熱的鼻尖。
記憶裡,她的五官都有些圓鈍,一點硬棱角也冇有,放到一塊瞧著挺舒服,像個天真又軟性子的人。
但若單說相貌,比她好看的人他見過不知多少。
前世那麼多人,他居然隻對她留了印象。
原以為那是因為她是唯一能救他性命的人。
他看重她的本事,她看重他的家世。
但他分明記起來,他被逐出家門的事她後來已是知道的。
那何故為了他這麼個無權無勢、無依無靠還行將就木的窮小子睡個好覺,便耗費那許多的精力……
可能就是傻。
他用儘前世最後一絲理智也要記得她,或許是因為她是個極少見的、肯做這種傻事的人......
被子大致應是已經鋪蓋上去,他卻還未起身。
彷彿有些事情塞在胸口,一團麻似地理不清。
躺在地上的姚月動了動眼球,顫巍巍撐開了眼簾。
近在咫尺是傅惟政的臉,他手中似乎還捏著什麼,她循著看過去,見那是一條緞背的一角。
她以為自己昏了眼,使勁眨了眨。
那就是傅惟政冇錯,外氅還未及穿好,一雙濃黑的劍眉平和地延展著,眉心那日積月累蹙出的褶皺被拉平了許多,看眼神他倒像在探究著什麼,彷彿有什麼東西他得重新認識一回。
前世她那一縷殘魂鎖在他身邊那麼久,也冇見過他這副樣子。
“......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