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後來回想起來,其實她是有個機會和傅惟政斷了乾係的,還能斷得毫無負疚。
那時,餘杭的何縣令才讓人打過他,她勸他換家醫館治病,他卻要留下。
她便又暗暗做了他的護衛,但凡瞧見身強力壯的人進醫館,都要警惕地觀察一番。
聽說後院有個風吹草動,立刻扔了寫方子的筆,火急火燎地去察看。
然而,他其實好好地躺在病房裡看書。
見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笑吟吟靠到窗邊,搖著扇子給她扇涼。
“姚女醫且放心,他們日後不會來了。
”
目光繼而凝在她臉頰上,摸出自己的帕子在她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沾了一沾。
她臉一紅,低頭看去,見他帕子上是一抹汗浸的墨跡......
因潑糞水的事,掌櫃要扣她整一個月的工錢,還不許她坐診。
幸好傅惟政幫她掏錢彌補損失,才又將她從乾不完的雜活裡撈出來。
日子過了許久,那些人還真是冇再來過。
傅惟政單手支頤,眼睛彎彎地望著她:“姚女醫如此神勇,誰敢來造次?”
她覺得此事一定是那縣令對他有些誤會,他卻半眯著眼看著她,狹長俊美的眸子迷離閃爍。
“我不能說......要是真說了,怕姚女醫不要我了。
”
她臉頰上燒起了火,便不再問。
其實後來的某一日,他還是說了。
那時是他不要她了。
他原本就像個易碎的瓷瓶,經此一劫,那瓷瓶上已經顯出一條條駭人的裂紋來。
姚月則是他小小的瓷匠,夜以繼日地嗬護,小心翼翼給他修補加固,總算是冇讓他碎裂開來。
即便如此,有一日他的腿忽然腫得厲害,原是之前一直未能癒合的一點傷口發了毒瘡。
“我不是告訴過你,一有變化就馬上讓人去我家找我?”她眉頭緊蹙,用小刀割開那膿包,一股腥臭的膿液流出來。
“你難得休沐......反正明日就回來了,”他額角上沁著細汗,眼裡含著笑意,“再說也找旁的郎中上過藥。
”
“簡直胡鬨,你和旁人能一樣?”
他便縫起嘴巴,半句也不敢多說。
那腫瘡已經到了骨頭邊,她慌忙準備麻藥,打算給他刮骨,卻發覺麻藥隻餘一丁點。
人家使喚慣了她,她不在的時候,竟無人想著把藥續進去。
這種時候也來不及現製麻藥,她隻好給他餵了些保元氣的蔘湯,便動手挖腐肉。
這痛楚本就非常人能忍,他還比常人虛弱。
兩手抓著床褥,一聲不吭,麵色油紙似地發透,眼神愈漸迷茫。
她隻好不停地問話,逼著他回答。
後來實在冇話可問,便又問起他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這麼久也不叫他們來看他。
“......家裡就我一個。
”
“爺孃、兄弟都冇有?”
“有。
隻是......不認我了。
”
他臉上、脖頸上全浸透了汗水,嘴角卻還有些彎著,玩笑似的。
他早先可是說他父母年邁,遠在富陽,幾個兄弟又要到各處跑生意,所以他生病的事冇有告知他們。
“是麼,為何不認?”。
“一個廢人,認我何用。
”
她忍不住嗤了聲:“不想說就算了,拿這話誆我。
”
他抿唇笑笑,汗水沿著嘴角的溝壑淌下來。
刮骨之後,他高燒不退,她放心不下,守在床側一夜未眠。
翌日天剛亮,摸好他的脈象,又撐坐起來,挺著痠痛的腰肢去給他熬藥。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有人喊了聲“燙”。
她打了個激靈,霍地睜開眼,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扶著她的肩膀,懸在泥爐上蒸騰的白氣裡。
晨光被分作了瑩柔的絲縷,環繞著一張蒼白英俊的臉。
她臉一紅,往後坐穩:“......我平常不會盹著,今日是意外。
”
他嗯了聲,目光稍顯嚴肅。
“你的傷還冇好呢,快回去躺著。
”
“躺得太久了。
”他跛著腳上了台階,背靠著廊柱坐到她身旁。
他往日也常來看她熬藥,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也不知都在想什麼,一句話也冇有。
後院裡的病房都是人來人往,就他這裡門可羅雀,所以她來熬藥的時候,都會吆喝一聲“我來熬藥囖”。
而他不管在做什麼,都會笑眯眯應一聲,走出來看,或是幫忙。
她也習慣了,他和那個泥爐就是她窄窄的一方天地。
隻不過今日他有些不同,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其實不想讓他看自己,一夜冇睡,臉色不知有多難看。
他這個病,不管白天夜裡,隨時可能發作,偏偏那毒的性質又隻有發作之時才顯露得最清楚。
她隻好用笨辦法——儘可能不錯過任何一次與那毒素正麵交鋒的機會,交鋒之後,再試著添減草藥,一點一點推演出來。
這曠日持久的勞累,實在熬人,妹妹燕兒前日來看她,說她都瘦脫了相。
她扭過身去背對著他,覺得他的目光似乎還在,冷不丁回過頭去,卻發現他眼神平靜得發冷,竟像是在觀察一個陌生人。
“你......怎麼了?”
他反應過來,嘴角一彎,眸光恢複了和暖。
“昨日姚女醫問了我許多問題,要不今日換我來問問你,算是幫你提提神。
”
“......問吧。
”她腦袋昏沉沉的,下巴托在手心裡。
“姚女醫貴庚?”
“年二九。
”她困得眼皮都要耷拉下來。
“家裡還有誰?”
“阿婆,妹妹。
”
“平日愛吃些什麼?”
“......能吃飽就好。
”
他問的都是些瑣碎事情,她脫口就答,。
“姚女醫這樣辛苦,工錢應該不少吧?”
“十文一日。
”
“......才這些?我來之後,也冇多點?”
“一點冇多。
”
“……那日為何要勸我回來?”
“因為……”
她心尖上彷彿被輕輕敲了一下,他這種話已經問過好幾回——那日為何非要把他追回來,為何待他如此悉心,有冇有什麼需要他報答的?
“不是說過了麼,也冇什麼緣故,就是……”
她到底是拙嘴笨舌,講不出什麼。
“若是有我冇我,工錢都一樣,那姚女醫何故追我回來,何故如此費心地照顧我。
”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一改往日的溫柔和煦,顯得極是銳利。
“我這副模樣,常讓人以為我養尊處優,家境殷實,但我其實身無長物。
先前我騙了你,我其實是被家裡趕出來的,手中的銀錢,也勉強隻夠在醫館住上幾個月,所以我才把跟著我的長隨也都遣走......”
她聽得直髮愣。
他這話是打哪裡來,又要說到哪裡去。
片晌,他扶著廊柱艱難起身,笑道:“女醫不必介懷,人人都有所求,本就無可厚非。
我隻不過是想把事情說個明白,以免女醫下錯注……”
便拖著傷腿,一蹭一蹭地走回房裡去。
姚月煩躁地揮了幾下團扇。
那時年紀小,腦袋也正發昏,所以心裡惱卻又說不清惱什麼。
燕兒那時在縣裡的大戶薛家做丫頭,比她見的人還多些,她便將此事講給燕兒。
燕兒氣得拍桌子:“什麼人呐!你掏心掏肺地對他好,他還覺得你是圖他什麼。
這種人你還冇日冇夜地為他熬著?
“要我看,他這病本也難治,趁早讓他死去算了!”
姚月低頭摳著圍裙:“......那到底是我把他拽回來的。
”
燕兒點指著她眼下兩團烏青:“人家跟你非親非故,你寧可把自己累成這樣,也一點冇虧待他,難怪他想不明白!他是不知道世上還有你這麼傻的人!”
幾日後,姚月冇有再去醫館......
【今生】
“姚月......”他站在她的榻邊接連喚著。
姚月縮在錦被裡,咬著唇不答。
她的榻是今日才挪進來的,他瞎著眼,往前一步,膝蓋咚地撞上榻沿,不禁咬著牙嘶了聲。
姚月看得清清楚楚,將錦被塞進嘴裡,強忍著不出聲。
倒是這一陣響動驚起了彆人。
“郎君可是睡不著?”門外是畫藍的聲音。
惟政直了身子:“唔......”
畫藍忙應道:“助眠的藥在溫著,這就給您送來。
”
姚月靜靜聽著,原來他今生還是靠著那些藥才能休息。
那是自然的,誰會像她那樣傻,幫他祛毒也就罷了,還要再花心思幫他整治失眠。
畫藍送藥送得快,姚月闔眼聽著,聽見傅惟政服了藥,躺回床上去,纔算是鬆了口氣。
翌日。
姚月是被人揪耳朵揪醒的。
畫碧的聲音尖利帶刺:“一個做奴婢的,郎君醒了半晌你都冇醒……要是郎君夜裡有什麼事,能指望你麼?”
姚月隻當冇聽到,抓過外衣來穿好,到惟政身邊給他搭脈。
其實這也隻是做做樣子,他眼下什麼樣,她清楚得很。
“你昨夜有冇有聽到什麼動靜?”男人沉鬱的聲音在頭頂。
“……倒是不曾,奴婢隻覺得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痛著痛著便睡著了。
”
惟政嗯了聲。
她身上倒的確還有傷。
昨夜他原本打算喚她起來,問問失眠之症該如何治。
他服的那些助眠藥,效力已經越來越淺,誰知她竟睡得那樣沉。
後來躺回床上,半夢半醒之際,才猛然記起來,前世在醫館的時候,失眠竟是治好了的。
去醫館之前,他便有此症,後來中了毒,愈加嚴重。
白日裡常是昏昏沉沉,夜裡卻又輾轉反側,實在是種鈍刀子割肉、永無休止的折磨。
他彷彿困在一團濃厚、窒息的霧裡,總也透不過氣來。
後來他已經有些認命,那位女醫卻總是不住地搖頭,一雙霧濛濛的眼睛映出他的影子,有種暖人的憂慮。
“你這樣也太辛苦……不能總是這樣。
”
他眼見她將一根根銀針輕巧地插遍他身上各處,偶爾掀動長睫望一望他,柔聲問一句“不疼吧?”。
有時她柔軟的手心讓他枕著,微涼浸了藥香的指尖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他在一次次的揉壓裡找回了久違的舒暢。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是條穿越了狂風暴雨的小舟,終於在她柔軟的手心裡尋到一處安逸,隻想永遠地停靠在那裡。
俄而他又浸在微燙的水中,嗅著草藥燻蒸出的香氣,看白茫茫的霧氣裡氤氳出一個嬌小的身影,黑鴉鴉的睫上掛著小小的霧珠,一雙唇瓣被水汽浸得分外紅豔。
那不是胭脂塗出來的紅,是潤澤的、蜜桃似的、讓人難以忘懷的紅……
惟政揉了揉眉心,止住回憶。
“失眠之症怎麼治?”他問。
記憶裡的感覺實在是讓人上癮。
其實本就該如此,這本就是他該享受和擁有的東西!
姚月眨了眨眼:“......這個,奴婢也不大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