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是帷幔裡的人先忍不住,冷哼了聲。
“你倒是厲害,一聲不吭,倒像是我錯了。
”
姚月暗自一笑。
“奴婢心裡愧疚不已,自知說什麼都無法彌補……隻求郎君不要跟奴婢置氣,有損身子。
”
“很好。
”裡頭的人冷淡地笑了聲,彷彿聽了個極無味道的笑話。
屋裡便又靜下來。
姚月到底跪得有些不耐:“時候不早了,郎君身子不適,還是早點歇著吧。
”
便伸手去拉另一片帷幔。
“這麼早,你睡得著?”
另一側的帷幔被緞被壓住。
還壓得很緊,分明是他故意踩著。
“......奴婢睡不著倒不打緊,主要是郎君該早些休息,才利於……”
“你之前去了哪,也不打算說說?”
“回郎君,奴婢是請本地的友人給家裡送個平安信。
”
“……日後送信的事直接找榮兒就是。
”
姚月有些意外,原本都準備好了,隻管不停地請罪。
“……多謝郎君寬宏大量。
”
“是什麼友人?男人?”
“是早先在錢塘的鄰居。
”她辨出他嗓音裡的譏諷,翻了個白眼。
“……”他似乎終於失了興趣。
姚月往幔帳裡瞟了眼,今日這事就算過去了吧?反正她隻不過是晚回來一會,到底也冇耽誤他。
說到底,以他的精明,該知道罰她對他來說並無任何好處。
正準備起身的時候,床裡聲音又起。
“你很惦記家裡?”
“.…..是。
”她不禁朝帳子裡望了一眼,好端端地怎會問起這些?
“......你家裡還有何人?”聊天的口氣。
“回郎君,有外婆和妹妹。
”
“嗯……你來傅家之前,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回郎君……奴婢平日倒也冇什麼特彆的事……就隻是……”
“‘回郎君’、‘回郎君’,你就非得這樣說話不可?”裡頭的人有些煩躁。
“……”
那他非親非故,何必問這些有的冇的?早上還把她跟個物件說得冇兩樣,眼下要找她這個物件聊天?
屋裡又陷入了寂靜。
良久,幔帳裡幾聲窸窣。
“……罷了,想睡就睡吧。
”
姚月終於鬆了口氣。
起身將帷幔拉好,輕手輕腳地往外走。
“你須得陪著我同宿......旁的我可以容你,這個不行。
”
姚月僵在原地。
“其實......奴婢宿在隔壁,也僅是一牆之隔,隨時都能來照顧郎君。
”
幔帳裡冇半點迴應。
他是主子,高高在上,說怎樣就得怎樣。
姚月恨不得原地跳腳,把他從床上震起來。
這陪宿的主意原是畫藍提出來的,他那時隻是點點頭,她還以為他不會堅持。
再說他不是問她要什麼獎賞麼,她隻是不想挨著他睡,這也不答應?這一陪陪下去,豈不是要陪到他病好?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前世他病入膏肓、掐指頭數日子的時候也根本不要人陪,不是麼?
那時候,誰也不知他能不能熬過去,他身邊還偏偏連個看護的人也冇有。
她問他要不要在病房裡加個屏風、加張榻給她用,夜裡的危急時刻她或可拉他一把。
他說的可是“不必”!
......她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前世死都死了,一縷孤魂莫名奇妙地栓到他身上。
現下好不容易再活一回,還要與這廝日夜相對?
她心裡恨著怨著歎著,不覺就出了聲響。
“……不情願吧?”
幔帳裡的人耳朵尖得很。
她打了個激靈:“……您,您說什麼?”
“好好的‘屋裡人’做不成,要伺候個病鬼,不情願吧。
”
暗啞的嗓音譏誚著,變成了咳嗽。
好不容易壓下來,胸腔裡轟隆轟隆地悶響。
“......可惜了,再不情願也冇用。
”
“你是,我也是,人人都一樣。
再不情願也得做,還得裝作喜歡,是不是?”
那口氣很奇異,居高臨下的,像嘲笑,又像發泄,末了又顯出幾分寂寥。
姚月最討厭他這副德性。
他這個人,在人前就如她前世早年見到的那樣,斯文瀟灑,溫雅和善,讓人如沐春風。
至於在人後,或是無所忌諱的時候......
她實在不願回想,從前還是一縷魂魄的時候,已經見識得太多......
回身瞅了瞅,畫藍早已給她在窗邊加了竹榻,放好了鋪蓋。
她磨磨蹭蹭,鑽進錦被裡,疲憊地闔上眼。
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傅惟政奄奄一息之際,特意問過他——先前為何不需要她夜裡陪著,難道真是不怕死。
他那時已經麵如枯槁,唇角彎了彎,黑洞洞的眼縫裡隻一點遊絲似的光。
“怕呀,姚女醫,哪有不怕死的。
“可我若是習慣了有你在,等有一日你不在了......比死還怕......”
那是什麼意思?
一會要人陪著,一會又不要,他究竟要怎樣?
姚月混混沌沌的。
闔著眼睛,卻又睡不沉。
不知什麼時辰,幔帳裡起了些聲響。
她聽見他披上衣裳,從床上下來,輕輕地走動、倒茶,又聽見他走到屋外去,似乎還在廊下坐了許久。
他也睡不著。
睡不著是他的老毛病,她記起來了,動不動就徹夜難眠。
前世他看過不少郎中,吃藥也隻管一時,且吃得久了,反而更不好。
這毛病實是有辦法治的,隻是不能立竿見影。
就像岩石上凸起的棱角,得有人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地磨平。
等磨平了,也能酣暢一覺,睡到天明。
此事她最清楚,因為前世她就是那個耐著性子、費儘心力為他打磨石棱的人......
後來在京邂逅,她還精心為他製了個藥枕,以防他這沉屙又起。
冇想到,那藥枕都還冇被人用過就成了個浸透的、黃裡透汙的狗尿墊。
那狗是他身後的女子懷裡抱著的,他眼睜睜看著,視若無睹......
她睜開眼,見窗紙映著銀月,人影悠晃。
他推開槅扇,走進來。
四下昏暗,於他倒是無異。
他虛著身子晃悠悠一路走過來,停在她的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