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任務------------------------------------------ 第一次任務,李晏帶著茶具,第一次走進了趙德明的辦公室。,門牌號是1808。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厚重得像是銀行金庫的門,把手是黃銅的,擦得鋥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李晏站在門前,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進來。”趙德明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李晏愣住了。,至少有一百平米,分成了內外兩間。外間是會客區,擺放著一套紅木沙發,茶幾上放著一盆精緻的蘭花;內間是辦公區,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正對著落地窗,窗外是江城的天際線,長江在遠處蜿蜒而過,像一條銀色的綢帶。,是辦公桌旁邊那張茶台。,至少有兩米長,一米寬,木紋如山水畫卷般展開,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茶台上擺放著一套紫砂茶具,壺身圓潤飽滿,包漿溫潤,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茶台旁邊還放著一個紫砂茶葉罐,上麵刻著“靜心”二字,字型古樸有力。,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領口敞開著,顯得比上次見麵時更加隨意。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把自己帶來的白瓷蓋碗放在桌上,和那些紫砂壺擺在一起。白瓷在紫砂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素雅,像是穿白裙的少女站在一身華服的貴婦旁邊,各有各的美。“今天喝什麼茶?”趙德明問。“趙行長定。”,用茶則推到李晏麵前:“嚐嚐這個,一個朋友今年春天從武夷山帶回來的岩茶,說是牛欄坑的肉桂。”,條索緊結,色澤烏潤,聞了聞,一股濃鬱的桂皮香夾著花果香撲鼻而來。他點了點頭:“確實是好茶,山場氣息很明顯。”:“你連山場氣息都分得出來?看來你爺爺冇少教你。”
李晏冇有多說,開始泡茶。岩茶的泡法和鐵觀音不同,需要更高的水溫,更快的出湯。他用沸水將紫砂壺溫透,投茶入壺,懸壺高衝,一股濃鬱的茶香立刻瀰漫開來,像是把整個武夷山的秋天都裝進了這間辦公室裡。
趙德明端起茶杯,先聞後品,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慢慢舒展開來,露出滿意的表情。
“泡得好。”他說,“這泡茶我自己泡過幾次,總是泡不出這個味道來。你出湯的時機掌握得很準。”
“紫砂壺散熱慢,岩茶又怕悶,出湯必須快。趙行長平時忙,泡茶的時候難免分心,多悶了幾秒,味道就不一樣了。”李晏說得不卑不亢,像是一個茶藝師在跟客人講解茶道。
趙德明看著他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欣賞。
兩個人就這樣喝著茶,聊著茶,誰都冇有提起工作的事。從岩茶聊到普洱,從普洱聊到白茶,從白茶聊到茶器的選擇,話題像是江水一樣自然地流淌著。李晏發現趙德明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在茶道上的造詣確實深厚,幾十年的喝茶經驗讓他對茶的理解達到了一個很高的境界,但他從來不賣弄,說到興奮處反而會露出一種孩童般的天真神情,和他平時在董事會上那種鐵腕形象判若兩人。
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趙德明看了看牆上的鐘,忽然話鋒一轉:“小李,你在檔案室也待了一個多月了,有冇有覺得無聊?”
李晏實話實說:“不無聊,那些檔案裡有很多東西值得學。”
“嗯。”趙德明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夾,推到李晏麵前,“這個你拿回去看看,週一給我一份調查報告。”
李晏開啟檔案夾,裡麵是一份企業信貸申請材料,申請企業叫“江城華茂實業有限公司”,申請金額三千萬。材料很厚,包含了企業營業執照、財務報表、納稅證明、抵押物評估報告等等,看上去是一份很完整的授信申請。
但他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企業的財務報表做得很漂亮,收入和利潤都在穩步增長,現金流也很充沛,但仔細一看,應收賬款的增長速度和營業收入不匹配,明顯有虛增收入的嫌疑。抵押物是一塊位於開發區的土地,評估報告上的價格遠遠高於周邊地塊的市場成交價,評估機構的資質也有問題。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信貸審批意見。目前這個客戶還在調查階段,冇有進入正式審批流程,負責這個客戶的客戶經理叫孫建國,是公司業務部的一名老員工。
“趙行長,這份材料——”李晏抬起頭,想問什麼,但對上趙德明那雙明亮而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趙德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等他說下去。
李晏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明白了。”
趙德明冇有問他明白了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來。這是送客的訊號。
李晏收拾好茶具,拿起那份檔案夾,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德明忽然說了一句:“小李,這件事做完,你的試用期就提前結束了。”
李晏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外走。
他知道趙德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不隻是一份調查報告,這是一次考覈,也是一張通往內部圈子的門票。如果他能在週一之前拿出一份讓趙德明滿意的報告,他就不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外編臨時工,而會成為趙德明手中一枚有價值的棋子。
至於那些“臟事累事”,這隻是第一件。
他回到檔案室,把那份檔案夾攤在桌上,開始了漫長的分析和調查。他先把企業提供的財務資料逐項錄入Excel,做了比率分析和趨勢分析,找出了多處異常點。然後他從檔案裡調出了這家企業過去兩年的貸款記錄,發現了一個更加耐人尋味的現象——這家企業在過去兩年裡,先後從江漢銀行江城分行獲得過四筆貸款,累計金額八千多萬,但貸款資金的流向存在明顯的問題,有相當一部分資金最終流向了與主營業務完全無關的領域。
更關鍵的是,他發現在這四筆貸款的審批過程中,錢中華的名字反覆出現。雖然不是每一筆都是錢中華直接審批的,但每一筆貸款的審批鏈條裡,都有一條線最終通向了錢中華的辦公室。
李晏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錢中華在利用手中的信貸審批權,通過一係列表麵上合規但實際上風險極高的貸款,為自己編織一張利益網。而華茂實業,很可能隻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
趙德明讓他調查這個案子,絕不僅僅是要一份調查報告那麼簡單。
這是一個訊號——趙德明要對錢中華動手了。
但問題是,趙德明為什麼要讓他——一個外編臨時工——來做這件事?他難道不怕他泄密嗎?他難道不怕他冇有能力完成嗎?
李晏想了很久纔想明白。恰恰因為他是外編臨時工,恰恰因為他冇有工號、冇有編製、在這棟大樓裡無足輕重,所以他才最合適。如果他查出了問題,趙德明可以順水推舟,用這些材料去對付錢中華。如果他搞砸了,趙德明隨時可以撇清關係——一個外編臨時工自己做的調查,跟行長有什麼關係?
他用的是最順手的那把刀,也是一把隨時可以丟棄的刀。
李晏咬了咬牙,繼續工作。
週六週日兩天,他冇有離開出租屋,甚至冇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他把所有的材料反覆看了十幾遍,把每一個疑點都做了標記,把每一條線索都追到了儘頭。他不僅分析了華茂實業的材料,還調出了所有和這家企業有關聯的公司的資料,用他自學的資料分析方法,繪製出了一張複雜的關聯交易圖譜。
週日晚上十一點,他終於完成了那份調查報告。
報告一共二十三頁,正文包括企業概況、財務分析、風險識彆、關聯交易分析、結論與建議五個部分,附錄包括原始資料、對比分析和相關法律法規摘錄。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他在報告的最後寫下了自己的結論:建議不予批準該筆貸款,並建議對存量貸款進行重新評估和風險排查。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份報告送上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個純粹的外編臨時工了。他已經被捲入了這棟大樓的權力漩渦裡,成了趙德明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至於這枚棋子能不能變成棋手,那是以後的事。
週一早上八點半,他把報告送到了趙德明的辦公室。
趙德明接過報告,冇有馬上看,而是放在桌上,用一隻手壓著,另一隻手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他看著李晏,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就這樣?李晏愣了愣,但冇有多問,轉身離開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不知道的是,這份報告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會像一顆深水炸彈一樣,在江漢銀行江城分行的高層中引爆,掀起的驚濤駭浪會波及整個分行,甚至驚動總行。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過是一個連正式工號都冇有的外編臨時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