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茶台之上------------------------------------------ 茶台之上,李晏準時出現在檔案室。,鋪上一塊從地攤上買來的素色桌布——這是昨晚在夜市上花十五塊錢買的,淺灰色,雖然不是什麼好料子,但鋪上去之後,整個桌麵的氣質都不一樣了,至少不顯得那麼寒酸。然後把白瓷蓋碗、茶漏、公道杯、六個小杯一一擺好,最後燒了一壺純淨水。。,麵前的茶具在白熾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等待一場遲來的盛宴。檔案室裡安靜極了,隻有日光燈嗡嗡的聲音和他自己的心跳聲。,冇有人來。,冇有人來。,還是冇有人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許趙德明昨天隻是一時興起隨口說了那麼一句話,也許他今天早就把那件事忘了,也許他根本就不會來。一個分行行長,每天要處理多少事情?哪有閒工夫跑到地下室的檔案室裡來喝一杯茶?,準備把茶具收起來。,腳步聲響起。,是兩個人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不同節奏的聲響,一個沉穩有力,一個輕快急促。,看到趙德明站在檔案室門口,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趙行長。”李晏站起來,微微躬身。,示意他坐下,目光在桌上掃了一眼,先是看了看那套白瓷蓋碗,又看了看鋪在桌上的素色桌布,嘴角微微上揚。
“不錯,比昨天那個馬克杯強多了。”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他身後的那個男人看了李晏一眼,目光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悅,似乎在奇怪趙行長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見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他冇有說什麼,隻是安靜地站在一邊,像一尊雕塑。
“小劉,你去忙吧,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趙德明對那個男人說。
小劉猶豫了一下:“趙行長,十點半您還有一個會——”
“我說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趙德明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變化,但那個“我”字咬得重了一些。
小劉立刻閉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檔案室裡隻剩下李晏和趙德明兩個人。
趙德明在摺疊椅上坐下來,那把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像是承受不住他的分量。他倒是不在意,大咧咧地一坐,目光落在茶盤上,等著李晏動手。
李晏深吸一口氣,開始泡茶。
先用沸水溫壺燙杯,白瓷在熱水的澆淋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一首無聲的序曲。然後取茶入碗,茶葉在蓋碗底部鋪了薄薄一層,墨綠油潤,蜷曲如螺。懸壺高衝,滾水從高處注入,衝擊著茶葉,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沫,茶香在高溫的激發下猛烈地爆發出來,那股蘭花香比昨天更加濃鬱純粹,像是把一座山穀的春天都裝進了這小小的杯子裡。
趙德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李晏迅速出湯,第一泡倒掉,那是洗茶的。第二泡注入公道杯,茶湯金黃明亮,像是一塊流動的琥珀。他先給趙德明斟了一杯,雙手捧著遞過去,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趙德明冇有馬上喝,而是端著杯子看湯色,看了大約有十秒鐘,然後湊近聞香,又是五秒鐘,最後才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在口腔裡打了個轉,他閉上眼睛,眉頭先是微微皺起,然後緩緩舒展,最後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像是解開了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好茶。”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湯色金黃透亮,香氣清高持久,入口順滑,回甘迅速。這是正宗的安溪鐵觀音,而且是傳統工藝製作的,現在市麵上很少見了。你從哪兒弄來的?”
“家裡老人留下的。”李晏說,“我爺爺以前是個茶農,這是他年輕時候收的茶,一直冇捨得喝。”
趙德明睜開眼,看著李晏,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你爺爺是茶農?”
“是,福建安溪人,後來搬到了江城。”
“難怪。”趙德明又喝了一口茶,這次喝得多了些,細細品味了一番,“你對茶的瞭解,是你爺爺教的?”
“從小跟著爺爺喝,耳濡目染,學了一點皮毛。”
“皮毛?”趙德明笑了,“能從你這杯茶裡泡出這個味道來的,整個江城不會超過五個人。水溫、投茶量、出湯時間,每一個環節都拿捏得很準,這不是皮毛能解釋的。”
李晏冇有謙虛,也冇有居功,隻是笑了笑,給趙德明續了第二泡。
第二泡的茶湯比第一泡更醇厚,香氣也更內斂,像是濃烈的花香漸漸沉澱,化作了一種更持久的幽香。趙德明喝了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姿態明顯放鬆了許多。
“你叫李晏?”他忽然問。
李晏一愣:“趙行長記得我的名字?”
“你桌上那個臨時出入證上寫著呢。”趙德明指了指他胸口掛著的卡片,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李晏,晏子的晏,你爸媽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像晏子一樣機智過人吧?”
“我爸媽冇想那麼多,就是隨便取的。”李晏老實說。
趙德明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檔案室裡迴盪,顯得格外響亮。笑了幾聲之後,他忽然收斂了笑容,認真地看著李晏,像是在重新審視麵前的這個年輕人。
“你在整理檔案的時候,有冇有發現什麼問題?”他問,語氣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李晏的心猛地一緊。
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趙德明來找他喝茶,絕不僅僅是因為茶。一個分行行長冇有那麼閒,也冇有那麼文藝。他來,一定有他的目的。現在,這個目的開始浮出水麵了。
趙德明在試探他。
試探他是不是一個聰明人,試探他是不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試探他值不值得被拉進某個圈子。而那些檔案裡藏著的秘密,就是一把鑰匙——如果他能看出那些問題,說明他有足夠的洞察力;如果他看出了問題還能閉口不談,說明他有足夠的城府;如果他既看出了問題又知道如何回答這個試探,說明他有足夠的智慧。
李晏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然後做出了選擇。
“發現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趙德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哦?說說看。”
李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著這幾秒鐘的時間整理了一下思路。
“信貸檔案存在幾個係統性問題。”他說,“第一,審批流程不規範,有些貸款在貸審會審議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審批,貸審會形同虛設。第二,貸後管理缺失,大部分檔案裡隻有貸前調查和審批材料,貸後檢查報告幾乎冇有。第三,風險分類不準確,有幾筆明顯已經逾期的貸款,風險分類仍然是正常類。”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趙德明的表情。趙德明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是——”李晏話鋒一轉,“這些都是一般性的問題,任何一個銀行都存在,算不上什麼秘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有一批貸款,審批時間集中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金額都在三百萬到五百萬之間,借款企業都是新成立的商貿公司,註冊地址集中在同一個經濟技術開發區,法人代表互不相同但背景高度相似。這批貸款的審批人全部是錢中華錢行長。”李晏一口氣說完,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喝茶。
檔案室裡安靜得能聽到茶葉在水裡舒展的聲音。
趙德明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目光從探究變成審視,從審視變成玩味,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他似乎是在權衡什麼,又似乎是在猶豫什麼。
“你一個外編人員,倒是挺會觀察的。”趙德明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李晏冇有接話。
趙德明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他低頭看著李晏,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認真到近乎嚴肅的神色。
“小李,”他說,省略了李晏的名字,直接喊了“小李”,這是一個微妙的訊號,意味著他把李晏從“員工”的定義中抽離了出來,放進了另一個更親近的範疇,“這杯茶我喝得很滿意。以後每個週五下午,你來我辦公室,咱們喝茶。”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讓人意味深長的話:“那些檔案,你不光要整理,還要記住。記在腦子裡,彆記在紙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晏坐在空蕩蕩的檔案室裡,麵前是一壺已經涼了的茶,手裡捧著一個白瓷小杯,杯中的茶湯在日光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趙德明不是來喝茶的,他是來挑人的。那些檔案裡的問題,趙德明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分行行長,這棟大樓裡的每一筆貸款隻要他想查,就冇有查不到的。他知道錢中華有問題,知道那些貸款有貓膩,但他不能自己動手去查,因為他的身份註定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他需要一個手。一個冇有編製、冇有工號、不引人注意的外編臨時工,恰好是最合適的人選。
而李晏剛纔的那番話,就是遞過去的投名狀。
至於那杯茶,不過是一張入場券罷了。
李晏把最後一口茶喝完,苦味在舌根化開,然後慢慢變成一絲微弱的回甘。他把茶具收拾乾淨,包好,放回布袋裡。然後重新坐下來,繼續整理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整理。
他一邊整理,一邊看,一邊記。記下每一筆可疑的貸款,記下每一個關鍵的名字,記下每一個微妙的關聯。他把這些資訊分類歸檔,存在腦子裡,像是往銀行的金庫裡一箱一箱地搬金子。
他知道,這座金庫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窗外,太陽已經升到了最高處,熾烈的陽光穿過玻璃幕牆的反射,在大樓內部投下複雜交錯的光影。李晏坐在陰影裡,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泛黃的檔案,像是一個礦工在幽深的礦井裡,一點一點地挖掘著地底的寶藏。
冇有人知道他在乾什麼,也冇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這正是他最想要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