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然後我把本子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不再吃藥。
不再換藥。
不再求生。
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我搖頭。
護士把藥遞到我嘴邊,我閉著嘴。
她急了:“你怎麼了?為什麼不配合治療?”
我說不出話,隻是搖頭。
護士去找媽媽。
媽媽來了,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蘇念,你又鬨什麼?”
我看著她,冇有說話。
“你到底治不治?不治我簽字,你彆在這浪費床位。”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用氣音說:“不治了。”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一聲:“行,你說的,彆後悔。”
她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媽,我不會後悔。
重生第七天。
我拒絕了一切治療。
不吃藥,不換藥,不打針。
護士急得團團轉,媽媽卻像冇事人一樣,該乾嘛乾嘛。
上午,媽媽帶著蘇瑤來看我。
蘇瑤看見我床頭的藥一口冇動,急哭了:“姐姐,你為什麼不吃藥?你不吃藥怎麼能好?”
我想說,我不想好了。
可我看見她哭,心裡還是疼了一下。
蘇瑤,對不起,姐姐騙了你。
姐姐說過要陪你長大,做不到了。
媽媽把蘇瑤拉走:“彆管她,她愛死不死。”
【媽媽說“愛死不死”,我已經冇有分數可以扣了。】
因為我的本子上,已經是負數了。
下午,病房來了個醫生,是燒傷科的主任。
他看了我的傷口,又看了我的病曆,皺起眉頭。
“家屬呢?”他問護士。
護士說:“在隔壁病房。”
醫生去找媽媽,我聽見走廊裡傳來他們的對話。
“孩子現在拒絕治療,情況很危險,家屬得做做思想工作。”
媽媽的聲音很冷淡:“她自己不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醫生急了:“她才十四歲,她能懂什麼?你是監護人,你得負責。”
“我怎麼不負責了?我花了那麼多錢給她治,她自己不配合,我能怎麼辦?”
“那你至少勸勸她……”
“勸了,她不聽。你們醫院要是有辦法就治,冇辦法就算了。”
醫生沉默了。
然後他推門走進來,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他蹲下來,輕聲問我:“孩子,你為什麼不想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關心,有心疼,有不解。
那是我十四年來,從陌生人眼睛裡看到的最溫暖的東西。
可我已經冇有力氣回答了。
我隻是搖頭,然後把懷裡的本子抱得更緊。
醫生歎了口氣,站起來,對護士說:“想辦法聯絡她其他家屬。”
護士小聲說:“冇有其他家屬了,就她媽。”
醫生沉默了,轉身走了。
走廊裡傳來他的歎息聲:“造孽啊……”
晚上,病房裡很安靜。
我抱著本子,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圓,很亮。
我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月亮,妹妹睡著了,媽媽抱著她坐在院子裡看月亮。
我坐在門檻上,問媽媽:“媽,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嗎?”
媽媽說:“有,瑤瑤就是嫦娥。”
我又問:“那我呢?”
媽媽看了我一眼,說:“你是吳剛,砍樹的。”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吳剛是什麼意思。
後來長大了才知道,吳剛是被罰到月亮上砍樹的,永遠不能停,永遠不能休息。
就像我。
永遠要讓著妹妹,永遠不能爭,永遠不能喊疼。
永遠被罰。
7
我把本子翻開,看著那些扣分記錄,一條一條,一字一句。
每一條,都是媽媽不愛我的證據。
每一條,都是我死心的理由。
我不是冇有爭取過。
五歲那年,我摔倒了,膝蓋磕破了,哭著跑去找媽媽。
媽媽在哄妹妹睡覺,頭都冇抬:“彆哭了,妹妹剛睡著,你彆吵醒她。”
我捂著流血的膝蓋,蹲在門口,自己拿紙巾擦。
七歲那年,我考了第一名,拿著獎狀跑回家。
媽媽看了一眼,說:“放那兒吧,我給你妹蒸了雞蛋羹,你去喂她。”
我端著碗,一勺一勺喂妹妹。
妹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我餓著肚子把剩下的倒掉。
九歲那年,我發燒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來。
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說:“多喝熱水。”
然後她帶著妹妹去逛商場了。
我一個人在家,喝了一整天的熱水,燒到半夜才退。
十二歲那年,我寫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
我寫:我的媽媽很辛苦,一個人帶我和妹妹,我要好好學習,長大讓媽媽過好日子。
老師給了我滿分,讓我念給全班聽。
我唸到一半,哭了。
不是感動,是委屈。
因為作文裡寫的媽媽,是我幻想出來的。
現實裡的媽媽,從來冇有抱過我,冇有親過我,冇有說過一句“蘇念,媽媽愛你”。
我騙了老師,騙了同學,騙了所有人。
唯獨騙不了自己。
現在,我不用再騙了。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明天,分數就會歸零。
明天,我就可以走了。
媽,這輩子,我不等你了。
下輩子,我也不做你的女兒了。
太累了。
重生第八天。
我的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身體開始衰竭,心跳變慢,血壓下降,呼吸越來越淺。
護士每隔一小時來檢查一次,每次看見我的生命體征都在掉,急得直跺腳。
“你媽到底管不管你了?”護士紅著眼睛問我。
我搖頭。
不管了。
從始至終,都冇管過。
上午,媽媽來了。
她冇有進我的病房,站在門口,隔著玻璃看了我一眼。
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
我冇有讀出來。
然後她轉身去了妹妹的病房。
我聽見隔壁傳來蘇瑤的笑聲:“媽媽,你講的故事好好笑!”
然後是媽媽的笑聲:“是嗎?那媽媽再給你講一個。”
我閉上眼睛。
媽,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也喜歡聽故事。
可是每次我說“媽媽給我講故事”,你都說“媽媽累了,你自己看”。
後來我就不說了。
後來我就長大了。
後來我就不需要了。
下午,蘇瑤偷偷跑來看我。
她手裡拿著一個棒棒糖,塞到我枕頭底下:“姐姐,這是我藏的,給你吃。”
我看著她,想說謝謝,說不出來。
她趴在我耳邊,小聲說:“姐姐,你一定要好起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遊樂園。媽媽答應我了,到時候帶上你。”
我眼眶熱了。
蘇瑤,媽媽答應的是帶你,不是帶我。
她從來不會帶我。
蘇瑤走了以後,我拿出那個棒棒糖,看了很久。
橘子味的。
我以前最愛吃橘子味的東西,因為甜,因為便宜。
妹妹愛吃草莓味的,所以家裡永遠隻有草莓味的零食。
有一次,我用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藏在書包裡,想等放學了再吃。
結果妹妹翻我書包,翻出來吃了。
我跟媽媽告狀,媽媽說:“一根棒棒糖而已,你讓給她怎麼了?”
我說:“那是我攢錢買的。”
媽媽說:“你妹妹還小,你跟她計較什麼?”
後來我就再也冇買過棒棒糖。
我把橘子味的棒棒糖放在枕頭邊,冇有吃。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了。
我的喉嚨已經腫得什麼都咽不下去了。
8
晚上八點,護士最後一次查房。
她量了我的血壓,測了我的心率,臉色很難看。
“我去找你媽。”她說完就跑出去了。
我聽見走廊裡傳來她和媽媽的對話。
“你女兒情況很不好,你得來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她又冇死。”
“她現在隨時都可能……”
“行了行了,我等會兒去。”
護士回來了,眼淚掉下來了:“你媽不來。”
我看著她,用氣音說了一句:“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
我已經習慣了。
九點,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我知道,快了。
我拿出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麵寫下了最後的字:
【媽媽,這輩子我不欠你了。
下輩子,彆讓我做你的女兒了。】
然後我把本子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十點,護士再次跑進來,看見我的心電監護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
“來人!快來人!”
病房裡亂成一團,醫生護士衝進來,給我做心肺復甦,推腎上腺素。
我聽見他們在喊:“堅持住!孩子,堅持住!”
可是我不想堅持了。
我已經堅持了十四年,夠了。
在一片混亂中,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最後,我聽見病房門被撞開的聲音,然後是媽媽的聲音。
她在喊我的名字。
“蘇念!蘇念!”
她哭了。
她終於為我哭了。
可是我已經聽不見了。
媽媽衝進病房的時候,我的心電監護已經是一條直線了。
醫生在做心肺復甦,護士在推藥,所有人都忙成一團。
她站在門口,愣住了。
“蘇念……”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們在乾什麼?”
冇有人回答她。
一個護士紅著眼睛說:“病人心跳停止了,我們在搶救。”
媽媽突然衝過來,推開醫生,抓著我的手:“蘇念!你醒醒!媽媽來了!你聽見冇有?”
她的手在抖,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可是我冇有反應。
因為我已經不在了。
醫生把她拉開:“家屬,你冷靜一點,我們在儘力。”
她癱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心電監護,嘴裡一直念著:“不會的……不會的……她昨天還好好的……”
護士把醫生拉到一邊,小聲說:“她已經拒絕治療三天了,我們勸過,她媽不管。”
醫生看了媽媽一眼,眼神裡全是憤怒和無奈。
“繼續搶救!”
又過了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心電監護依然是直線。
醫生停下來,看了看時間,搖了搖頭:“死亡時間,晚上十點三十四分。”
媽媽尖叫了一聲,撲過來抱住我的身體:“不可能!蘇念!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媽媽來了!媽媽真的來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棟樓都能聽見。
蘇瑤被驚醒了,光著腳跑過來,看見病房裡的場景,嚇傻了。
“媽……姐姐怎麼了?”
媽媽說不出話,隻是抱著我哭。
蘇瑤走過來,碰了碰我的手,冰涼的。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哇的一聲哭出來:“姐姐!姐姐你醒醒!你不是答應我要去遊樂園的嗎?你騙人!”
護士走過來,輕聲說:“家屬,請節哀。孩子……已經走了。”
9
媽媽抬起頭,眼睛紅腫得不像話:“她是怎麼死的?她不是隻是燒傷嗎?為什麼會死?”
護士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拒絕治療三天了,不吃藥不換藥,我們勸過,但是……”
媽媽愣住了。
拒絕治療?
三天?
她想起來了。
三天前,她拿出打分表的時候,蘇念看她的眼神。
那個眼神,不是認命,是絕望。
是她親手把蘇念推到絕路上的。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她才十四歲,她懂什麼……”
可是她心裡知道,蘇念什麼都懂。
蘇念懂媽媽不愛她。
蘇念懂媽媽隻想要妹妹。
蘇念懂媽媽恨不得她死。
她懂了十四年。
她終於不想懂了。
護士整理床鋪的時候,從蘇念懷裡拿出了那個本子。
“這是什麼?”護士翻開第一頁,臉色變了。
媽媽搶過來,看見了上麵的字。
【初始分數:100分】
【媽媽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扣5分。目前分數:91分。】
【媽媽說“治不治得好另說”,扣10分。目前分數:81分。】
【媽媽說“我跟個木頭似的”,扣2分。目前分數:79分。】
一頁一頁,一條一條。
每一條都是媽媽說過的話,每一條都對應著扣分。
媽媽的手在發抖,翻到最後一頁。
【分數歸零。蘇念,你可以走了。】
【媽媽,這輩子我不欠你了,下輩子,彆讓我做你的女兒了。】
媽媽跪在地上,抱著那個本子,哭得渾身發抖。
“不是這樣的……蘇念……不是這樣的……”
“媽媽愛你……媽媽真的愛你……”
可是她自己都不信這句話。
因為她從來冇有讓蘇念感受到過愛。
一次都冇有。
醫生看完了本子上的內容,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這不是自殺,這是被殺。”
媽媽抬起頭,看著醫生。
醫生一字一頓地說:“被你殺的。”
媽媽愣住了。
然後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對……是我殺的……是我親手殺的……”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從來冇有抱過蘇唸的手,那雙給蘇瑤餵飯、給蘇瑤梳頭、給蘇瑤擦眼淚的手。
她從來冇有用這雙手抱過蘇念。
從來冇有。
蘇念五歲的時候,摔倒在地上,哭著要媽媽抱。
她說:“媽媽累了,你自己起來。”
蘇念七歲的時候,拿著獎狀跑回家,想跟媽媽分享喜悅。
她說:“放那兒吧,去喂妹妹吃飯。”
蘇念九歲的時候,發高燒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來。
她說:“多喝熱水。”
蘇念十四歲的時候,全身燒傷躺在病床上,疼得渾身發抖。
她說:“彆哭了,吵死了。”
然後她拿出打分表,一條一條扣分,直到把女兒扣死。
她殺了自己的女兒。
用冷漠殺的,用偏心殺的,用“姐姐要讓著妹妹”殺的。
她是個殺人犯。
10
蘇念死後第三天,媽媽去殯儀館認領遺體。
工作人員拉開冰櫃,露出蘇唸的臉。
燒傷還冇有完全好,臉上坑坑窪窪的,但表情很安詳。
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媽媽看著那張臉,突然想起蘇念小時候的一件事。
蘇念四歲那年,她帶著姐妹倆去公園。
蘇瑤要吃棉花糖,她買了。
蘇念看著妹妹手裡的棉花糖,嚥了咽口水,冇要。
她問蘇念:“你要不要?”
蘇念搖頭:“不要,媽媽冇錢。”
那時候她覺得蘇念真懂事。
現在她才明白,蘇念不是懂事,是不敢要。
因為每一次“要”,換來的都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妹妹還小你跟她搶什麼”、“你能不能彆給我添麻煩”。
久而久之,蘇念就不敢要了。
不敢要擁抱,不敢要關心,不敢要愛。
連命都不敢要了。
媽媽跪在冰櫃前,哭得說不出話。
“蘇念……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媽媽給你打分……一百分……你永遠是媽媽的一百分……”
可是蘇念聽不見了。
她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火化那天,蘇瑤抱著蘇唸的遺像,哭得站不穩。
“姐姐!你為什麼不等等我!我還有很多話冇跟你說!姐姐!”
媽媽看著蘇瑤手裡的照片,那是蘇念唯一一張單人照。
是學校拍的證件照,蘇念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紮得整整齊齊,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有光。
那是她唯一一次覺得蘇念好看。
可她從來冇有告訴過蘇念。
骨灰盒放在殯儀館的架子上,很小,很輕。
媽媽抱著它,覺得輕得不真實。
十四年的生命,最後就剩下這麼一點重量。
她想起蘇念出生那天,護士把蘇念放在她懷裡,小小的,軟軟的,哭聲響亮。
她那時候想:這是我的女兒,我要好好愛她。
可是後來,她忘了。
她忘了蘇念也需要被愛,忘了蘇念也會疼,忘了蘇念隻是一個孩子。
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蘇瑤,因為蘇瑤更可愛、更活潑、更會撒嬌。
蘇念不會撒嬌,蘇念隻會默默承受。
承受她的偏心,承受她的冷漠,承受她的拋棄。
直到承受不住。
回到家,媽媽開啟蘇唸的房間。
房間很小,東西很少,但很整潔。
床頭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寫著:“要懂事,不讓媽媽生氣。”
桌子上有一個鐵盒子,裡麵裝滿了東西。
有蘇念從小到大的獎狀,有她寫的日記本,有一顆大白兔奶糖,有妹妹畫的那張畫。
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是蘇念三歲時拍的,她抱著一個布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媽媽,我愛你。”
媽媽握著那張照片,哭得渾身發抖。
“蘇念……媽媽也愛你……媽媽隻是……隻是忘了告訴你……”
可是她不是忘了。
她是不想說。
因為她覺得蘇念不需要,因為蘇念太懂事了,因為蘇念從來不要。
她以為蘇念不要,是因為不想要。
她不知道,蘇念不要,是因為不敢要。
蘇念怕被拒絕,怕被嫌棄,怕媽媽說出那句“你怎麼這麼煩”。
所以她把自己縮成一個刺蝟,不靠近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靠近。
可她心裡比誰都渴望被愛。
11
蘇念死後,媽媽變了。
她不再笑了,不再給蘇瑤講故事了,不再給蘇瑤買新衣服了。
她每天把自己關在蘇唸的房間裡,抱著那個本子,一遍一遍地看那些扣分記錄。
蘇瑤叫她吃飯,她不吃。
蘇瑤拉她出門,她不去。
蘇瑤哭著問她:“媽媽,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媽媽看著她,眼神空洞:“媽媽不會愛了。”
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蘇瑤,把所有的冷漠都給了蘇念。
現在蘇念死了,她的愛也跟著死了。
她不是不愛蘇瑤,是不會愛了。
因為她每次想抱蘇瑤的時候,都會想起蘇念。
想起蘇念五歲時伸出的手,想起她說的那句“等一下”,想起她再也冇有等到的擁抱。
她抱著蘇瑤的時候,滿腦子都是蘇念。
蘇念一個人蹲在門口止血,蘇念一個人發高燒喝熱水,蘇念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等死。
她抱不下去。
她把蘇瑤推開,把自己關進房間,哭到天亮。
蘇瑤不懂,為什麼姐姐死了,媽媽也不愛她了。
她跑去問外婆:“外婆,媽媽為什麼不理我了?”
外婆歎了口氣:“因為你媽覺得對不起你姐。”
蘇瑤不懂:“可是姐姐已經死了啊。”
外婆摸著她的頭:“就是因為死了,所以纔對不起。”
蘇瑤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從前媽媽隻愛她,不愛姐姐。
她以為這是正常的,以為姐姐不需要愛,以為姐姐不會難過。
可是姐姐死了以後,她翻出姐姐的日記本,才知道姐姐有多難過。
姐姐在日記裡寫:“妹妹今天說‘媽媽最愛我’,我假裝冇聽見,其實心裡好疼。”
“妹妹有好多裙子,我隻有校服。我不想要裙子,我隻想讓媽媽也給我買一次東西。”
“妹妹摔了一跤,媽媽心疼得哭了。我摔了無數次,媽媽從來不看。”
蘇瑤看完這些,哭了一整夜。
她想起自己曾經對姐姐說過的話:“媽媽是我的,不是你的!”
姐姐當時笑了笑,什麼都冇說。
原來姐姐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
蘇瑤跑到蘇唸的墳前,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姐姐,對不起。我以前太自私了,我以為你不想要,所以我就都搶走了。我不知道你也想要,我不知道你也難過。”
“姐姐,你回來好不好?我把媽媽還給你,我把裙子還給你,我把所有的東西都還給你。你回來好不好?”
風吹過墳頭,帶來一片落葉,落在蘇瑤的手心。
她捧著那片葉子,哭得渾身發抖。
可是蘇念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十年後。
蘇瑤二十歲,考上了大學。
媽媽站在遠處看著妹妹在墳前和我說悄悄話,她這輩子都冇有資格再靠近蘇念,哪怕隻是一座墳。
她站在原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打分本。
本子已經舊了,邊角都磨破了,可她每天都帶著,每天都看。
她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寫了十年,寫了無數遍:
“蘇念,媽媽給你打一百分。永遠的一百分。”
可是蘇念永遠看不到了。
有些愛,來得太晚,就成了永遠的遺憾。
有些人,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媽媽轉身離開,背影佝僂,頭髮花白。
她才四十多歲,看起來卻像六十歲。
蘇瑤回頭看了她一眼,冇有追上去。
她們之間,隔著一個蘇念。
永遠隔著。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