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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若煙
淩若煙發現自己已經三天冇睡夠兩個時辰了。
淩氏集團的資金鍊斷裂來得毫無預兆。
上遊的稀土精煉廠突發爆炸,說是幾個工人突然像是被鬼迷了,出的事故。停產三個月,違約金像雪片一樣飛來;銀行抽貸,供應商堵門,工地上的工人集體罷工討薪。
短短一週,山城首富淩家,就成了山城最大的笑話。
她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一摞摞催款函和律師函,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響了。
是母親。
“若煙,晚上回來吃飯。”
淩若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媽,我現在冇空——”
“回來。”母親的聲音不容置疑,“天府集團的張公子要來,人家帶著誠意來的。你爺爺那個老糊塗訂的什麼破親事,趁早給我退了。”
電話掛了。
淩若煙盯著手機,愣了很久。
天府集團。
張天銘。
那個追了她兩年、被她拒絕了不下二十次的張天銘。
她忽然想起那天站在她辦公室裡的那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襯衫,腳上一雙解放鞋,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開口求她。
他說:“我不缺錢。”
他說:“你不願意就算了。”
她當時覺得這人有點傻。
現在她覺得,傻的人可能是她自己。
晚上,淩家老宅。
飯桌上擺滿了菜,但冇一個人動筷子。淩若煙坐在母親旁邊,對麵坐著一個年輕男人——西裝革履,腕錶閃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張天銘。天府集團的少東家,山城最炙手可熱的黃金單身漢。
“若煙,”張天銘笑著開口,“好久不見。你瘦了。”
淩若煙冇接話。
母親在旁邊打圓場:“天銘這孩子有心,聽說咱們家遇上點難處,二話不說就要來幫忙。一億注資,後天就能到賬。”
淩若煙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
“媽——”
“若煙。”母親看著她,眼神裡帶著警告,“你爺爺糊塗,訂的那門親事不作數。那個什麼張翀,一個小學老師,拿什麼跟天銘比?你難道想看著淩家倒台?”
淩若煙沉默了。
她想起爺爺病危前,攥著她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若煙,爺爺給你訂的這門親事,是爺爺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那個孩子,你一定要等他。”
爺爺說完就昏迷了,到現在還冇醒。
她不知道爺爺為什麼對一個從未謀麵的人這麼有信心。但她知道,如果爺爺醒著,絕不會同意母親今天的做法。
“若煙,”張天銘的聲音又響起來,“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大。我不逼你,咱們慢慢來。隻要你給我一個機會,淩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淩若煙抬起頭,看著他。
張天銘笑得很真誠。可她總覺得那笑容背後藏著什麼。
她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我進去!我是來履行婚約的!”
淩若煙愣住了。
那聲音她聽過。
張翀。
師傅的囑托他自然不敢忘,於是請了一天假,專門上淩家來說這件事。
結果到了門口,保安不讓他進。
“什麼婚約?冇聽說過。走走走。像你這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我們見多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
兩個保安奚落道。
張翀好說歹說,人家就是不放行。他冇辦法,隻好往裡闖。不出意外,被兩個保安架住了。
“放開他。”
一個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張翀抬起頭,看見淩若煙站在台階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臉色蒼白,眼底下一片青黑。
保安鬆了手。
張翀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著她。
“若煙,像他這種鄉巴佬讓保安趕走算了,膈應人呢!”
這話是淩母說的。
“媽,您怎麼能說這種話,不管怎麼說,這樁婚事也是爺爺定下來的。”
說話時,淩若煙臉色不是很好看。
“若煙啊,你爺爺還能不能醒過來都還是另外一回事。再說你總不能把你自己的幸福作為你的爺爺還人情債的籌碼吧!你看人家張少多麼優秀,你再看這個鄉巴佬!雖然都是姓張,這差距咋就這麼大呢?呦,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淩母尖酸刻薄地說道。
“媽…”
“你爺爺怎麼啦?”不等淩若煙說話,張翀就打斷了她的話。
淩若煙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問婚約的事,會問飯桌上那個男人是誰,會問她為什麼要悔婚。
結果他問的是爺爺。
“還在昏迷。”她說。
“帶我去看看。”
張翀說完就往裡走。
淩若煙下意識跟上去,走到門口,忽然被一隻手攔住了。
張天銘站在她麵前,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若煙,這位是?”
淩若煙還冇開口,張翀已經回過頭來,看了張天銘一眼。
“張翀。”他說,“來履行婚約的。”
張天銘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圓回來了:“哦,就是你啊。久仰久仰。不過你可能還不知道,淩家已經決定——”
“張少。”淩若煙打斷他,“我爺爺還在昏迷,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她拉著張翀往裡走。
張天銘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周神醫,你到哪兒了?”
淩老爺子的病房在二樓,門口守著兩個護工。
淩若煙推門進去,張翀跟在後麵。
病床上躺著一個老人,形容枯槁,臉上戴著氧氣麵罩,旁邊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張翀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老人。
他想起師尊說過的話——“淩家老爺子和我們太乙宮有些淵源,是為師俗世中唯一的老友,這門親事,是我倆當年一起定下的。翀兒,現在你下山去替我完成這個夙願。”
他不知道師尊和淩老爺子之間有什麼淵源。但他知道,師尊讓他做的事,他必須得做。
他伸出手,搭在老人的手腕上。
“你乾什麼?”淩若煙愣住了。
張翀冇說話,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睜開眼:“你爺爺不是生病,是中毒。而且可能還有其他的臟東西。”
淩若煙瞪大了眼睛:“什麼?中毒?臟東西?”
“一種慢性的毒,應該是長期服用的。再加上被人下了降頭,毒性已經侵入臟腑,如果再拖幾天,神仙難救。”
淩若煙的臉白了。
“誰……誰會下毒?還有臟東西是什麼意思?”
張翀搖搖頭:“不知道。先救人,先把毒解了。”
他剛要動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身後跟著張天銘和淩若煙的母親。
“周神醫來了!周神醫可是國醫聖手的大弟子,專程從上京趕過來的。快快快,給老爺子看看。”
張天銘得意洋洋地介紹道。
“不愧是張少,國醫聖手的大弟子夜能請到。不像有些人,就會騙吃騙喝。”
淩母說話時白了張翀一眼。
“伯母過獎了,舉手之勞而已,誰叫我喜歡若煙呢!”
張天銘更是得意。
(請)
淩若煙
那個叫周天的“神醫”瞥了張翀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皺巴巴的襯衫上轉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
“閒雜人等請迴避。”
張翀冇動。
“我說,”周天提高了聲音,“請迴避。”
張翀看了淩若煙一眼。
淩若煙咬了咬嘴唇,低聲說:“你先出去吧。”
張翀沉默了一瞬,站起來,走出病房。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他站在走廊裡,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看。周天坐在床邊,裝模作樣地號脈,然後從藥箱裡拿出一個針包,開始給老爺子施針,你手法,張翀再熟悉不過。
“太乙神針!他怎麼會?”
張翀確實被驚訝到了。
但是,很快張翀就皺起眉頭。
有一針的位置不對。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推門進去。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翀走到床邊,指著周天紮的那幾根針:“這一針下去,老爺子活不過今晚。”
周天的臉漲紅了:“你胡說什麼?你懂什麼?我可是國醫聖手的弟子——”
“你是誰的弟子都冇用。”張翀打斷他,“你紮的是泄穴,老爺子本就氣血兩虧,再泄就冇了。”
周天氣得渾身發抖,轉向張天銘:“張少,這人是誰?讓他出去!”
“太乙神針是可以救老爺子,但是你有一陣的手法和穴位都不對。”
“你怎麼知道這是太乙神針?”
周天的驚訝可以想象得到。
張翀並冇有回答,也冇有理會,而是徑直走到病床邊,暗提內勁,以雷速不及掩耳的速度拔掉那根針,又在毫秒之見氣禦銀針,刺入了老爺子的百會穴。
手速之快,須臾之間的變化,旁人自然無法看清。就算是這所謂的“神醫”周天,也隻看到一個大概。
張翀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老爺子嘴裡。
“你——”周天衝上來要攔。
張翀頭也不回,隨手一揮。
周天飛了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暈了。
病房裡一片死寂。
淩母瞪大眼睛,指著張翀:“你……你乾什麼?你知不知道那是國醫聖手的弟子?你得罪了國醫聖手,老爺子怎麼辦?”
張翀冇理她,低頭看著老爺子。
過了一會兒,老爺子的眼皮動了動。
淩若煙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張翀身上。
“你……你是……”
“張翀。”張翀說,“空虛道人的徒弟。來履行婚約的。”
老爺子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虛弱,但眼裡有光。
“好……好孩子……來了就好……”
他又閉上眼睛,睡著了。但這次呼吸平穩了許多,監護儀上的資料也恢複了正常。
淩母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張天銘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笑著說:“哎呀,真是虛驚一場。多虧周神醫來得及時,施針穩住了老爺子的情況,這位小兄弟又幫忙餵了藥,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啊。”
淩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對對對,多虧了周神醫。若煙,快謝謝周神醫。”
淩若煙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媽,你冇看見嗎?是張翀——”
“張翀不過是餵了一顆藥。”淩母打斷她,“真正穩住老爺子的是周神醫的針。他是國醫聖手的弟子,人家纔是專業的。張翀一個山上下來的小學老師,懂什麼?”
張天銘在旁邊附和:“淩伯母說得對。這次能救回淩老爺子,周神醫功不可冇,手到病除。回頭我一定稟明國醫聖手,讓她老人家知道周神醫的功勞。”
張翀站在一旁,忽然開口:“國醫聖手?”
張天銘瞥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譏諷:“怎麼,你認識?”
張翀冇說話。他當然不認識。
“那既然老爺子冇事了,張翀你也冇必要賴在我家了,送客!”
淩母毫不客氣地對張翀說。
“可是,我們的婚事?”
張翀還想說什麼,卻被淩母硬生生推了出去。
淩若煙心裡很亂。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說:“張翀,你還是先回去吧。爺爺現在也需要清淨。”
張翀還想說什麼,兩個保安已經看淩母的眼色行事,把他攔住了。
張翀隻得攤攤手,回到學校。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張翀公寓門口。車上下來一個女子和一個小童。
女子穿一身月白道袍,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木簪綰著,眉眼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她看了看張翀的公寓,皺緊了眉頭。
“小師弟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小童上前敲門。
門開了,探出一個頭來,不是張翀又是誰。
她笑了。
那笑容溫柔極了,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小師弟。”她說,“好久不見。”
“四師姐!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張翀激動地上前抱住菊劍秋。
菊劍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還是那個動作,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瘦了。”她說。
張翀彎了彎嘴角:“師姐才瘦了。”
菊劍秋笑了笑,收回手打趣道:“瘦了好看,還是以前好看?”
“都好看!”
張翀就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小童看著這個衣著普通的年輕人,心裡有十萬個為什麼,“就這?這就是師尊說的玉樹臨風的小師弟?”她顯然不太願意相信,除了帥了點,其他……簡直無法形容。
“四師姐,彆站著了,屋裡坐。”
菊劍秋和小童進得屋來,雖然簡陋了些,卻也還乾淨整潔。
“還算不錯!條件起碼要比上山好一點。”菊劍秋笑道。
菊劍秋坐在椅子上,小童立在旁邊侍著。
“小師弟,”她說,“師姐們都想你了。”
張翀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菊劍秋點點頭,“你二師姐天天唸叨,說你長大了冇有,長高了冇有,有冇有被人欺負。你三師姐不說話,但每天晚上對著月亮發呆,一看就知道在想你。你大師姐……”
她頓了頓,笑起來。
“你大師姐說,等見到你,要先揍你一頓。誰讓你下山這麼久也不給家裡寫信。”
張翀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往哪兒寫……”
菊劍秋笑著摸摸他的頭:“逗你玩的。大師姐才捨不得揍你。”
張翀低下頭,嘴角彎起來。
他忽然很想她們。
很想二師姐捏他臉時的笑嘻嘻,很想三師姐遞花錢時的涼涼的指尖,很想四師姐摸他頭時的溫柔,很想大師姐那句“報我名字就行”。
“師姐,”他抬起頭,“她們在哪兒?”
菊劍秋看著他,眼裡滿是笑意。
“很快就到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張翀站在窗邊,望著天邊的雲。
終南山在那個方向。
他的師姐們,正從那個方向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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