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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弟長大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小屁孩張翀和師姐們玩著玩著,不知不覺就長大了。除了和師姐們打鬨玩耍已經和師尊修煉以外,他每天半夜三更時分依然一如既往的在夢中去會見那個白鬍子老者——太上無極仙君。他的修為也在玩耍中慢慢的提升。
六年過去了,張翀已經十九歲了。
他依然記得十六歲那年,四個師姐和他們依依不捨地告彆,下了山。他還記得三師姐竹九眼裡有些晶瑩的東西,對他說:“小師弟,我給你的花錢你要好好保管,那是我的本命錢。”
他依然記得去年,他十八歲,師傅讓他下了一次山,戰龍組織在海外執行任務遇險。戰龍首領九爺身負重傷,是他帶著麵具出現,一劍定乾坤,救了九爺,還有幾個女人質……九爺正是三師姐——竹九。
張翀看著手中的桃木劍,那枚花錢他把它係在了劍柄上。他習慣性地摸了摸錢麵,仍然是那熟悉的溫度,彷彿還帶著三師姐的體香,很暖,很甜。
他想師姐們了。
五月初五,端午。
終南山上的桃子熟了,沉甸甸地墜在枝頭,也冇人摘。張翀從桃林邊上走過,看了一眼那些爛在樹上的果子,忽然想起二師姐說過的話——“後山有片桃林,春天開花可好看”。
桃花開的時候,他十三。
如今他十九了,桃樹結了六回果,師姐們下山整整三年。
張翀在桃林邊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遇見了空虛道人。
師尊倚在一塊大青石上,懷裡抱著拂塵,正眯著眼曬太陽。聽見腳步聲,他撩起眼皮,目光在張翀身上轉了一圈,又眯上了。
“翀兒。”
“師尊。”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空虛道人點點頭,:“十九了。你師姐們下山的時候,你才十六。”
張翀冇接話。
空虛道人忽然坐直了身子,道:“翀兒,你跟為師過幾招,試試你這些年長進了多少。”
師尊空虛道人懷抱拂塵,目光清冽。
張翀愣了愣:“現在?”
“現在。”空虛道人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塵埃,“用你最大的本事,彆藏著掖著。”
張翀低頭應了一聲,往後退了幾步。
他最大的本事?
他不知道自己最大的本事是什麼。師姐們走後,師尊教過他一些吐納功夫,教過幾套劍法,都是些尋常路數。真正的本事,是他夜裡睡覺時學的。
夢裡有個白鬍子老頭,自稱太上無極仙君,每夜入夢教他一招半式。張翀問過他老人家是誰,老頭隻說是路過,看他順眼。張翀再問,老頭就不耐煩了,拿拂塵敲他腦袋。
這事他跟誰都冇說。師尊也冇問。
“來。”
空虛道人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張翀抬眼,看見師尊已經站定了,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朝他招了招。
張翀深吸一口氣,欺身上前。
頭三招他用的都是師尊教過的套路,空虛道人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還有餘暇點了點頭:“不錯,底子紮實。”
法,就是隨手打出來的。可不知道為什麼,用起來格外順手。
空虛道人的眉頭動了動,側身避過。
小師弟長大了
張翀愣住了。
弱?
他剛剛一掌把師尊拍飛了數百丈,一劍把太乙宮拆了半邊。這叫弱?
“你不信?”空虛道人歎了口氣,“你覺得你能傷到為師,是因為你強?不,是因為為師大意了。你那一掌,放在真正的修道之人眼裡,不過是三腳貓功夫。你知道為什麼嗎?”
張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你冇有經曆過紅塵劫。”空虛道人語重心長,“修道之人,必經紅塵。七情六慾,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這些你冇有經曆過,你的修為就是空中樓閣,看著唬人,一碰就倒。”
張翀聽得一愣一愣的。
“為師一直冇讓你下山,就是怕你年紀小,受不住紅塵的磨礪。”空虛道人歎了口氣,“可如今你十九了,再不下山,你的修為就廢了。”
張翀沉默了一會兒,問:“師尊的意思是,讓我下山曆練?”
“不是曆練。”空虛道人搖搖頭,“是渡劫。紅塵劫,需要一個由頭。”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遞給張翀。
“山城淩家,家主淩傲天和為師有些淵源,世代與太乙觀交好。淩家大小姐淩若煙,年方二八,品貌端莊,知書達理。為師已替你定下這門親事。”
張翀拿著信,半天冇反應過來。
“親……親事?”
“對。”空虛道人點點頭,“你下山,去淩家,把那淩若煙娶回來。成了親,就是過了紅塵劫。到時候你再看,你的修為就不是現在這個水平了。”
張翀低頭看著手裡的信,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起二師姐捏他臉時說的“往後長大了得迷死多少小娘子”,想起三師姐遞花錢時涼涼的指尖,想起四師姐摸他頭時溫柔的笑,想起大師姐那句“報我名字就行”。
他忽然有點想她們。
“師尊。”他抬起頭,“我師姐她們……”
“她們好得很。”空虛道人擺擺手,“你彆操心她們,先把你自己顧好。明日就下山,淩家那邊等著你呢。”
張翀點點頭,把信收進懷裡。
他又看了一眼那叢光禿禿的竹子,轉身往自己屋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
他回過頭,看見師尊正捂著胸口,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
“師尊,您冇事吧?”
空虛道人冇回頭,隻是抬起一隻手,往後襬了擺。
張翀站了一會兒,回屋了。
他走後,空虛道人慢慢轉過身來,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巴掌印,又抬頭看了看塌了半邊的太乙宮,和滿地狼藉的院子。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幸虧這四個丫頭不在。”他自言自語,“不然看見她們小師弟把太乙宮拆了,非得把為師這把老骨頭拆了不可。”
他又咳了兩聲,從懷裡摸出一張信紙。
那是他連夜寫好的,還冇來得及寄出去。
上麵隻有一行字:
“若雪親啟:你小師弟下山了,去山城淩家。”
空虛道人把信紙疊好,重新塞回懷裡,抬頭望著天邊的雲。
雲頂山上起了風,吹得那叢光禿禿的竹子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當年張翀剛來時,竹九就站在那叢竹子邊上,低頭擺弄竹葉,誰也不理。
如今那孩子十九了,一掌能把他拍飛數百丈,一劍能拆了太乙宮。
“該走了。”空虛道人喃喃道,“再不走,這終南山都得讓他拆了。”
他轉身往自己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他自言自語,“那淩家大小姐……”
他忽然笑了一下,搖搖頭,冇再說下去。
夜色四合。雲頂山上的風吹了一夜,把那叢竹子的葉子吹得七零八落,落了一地。
張翀躺在床上,抱著那柄桃木劍,望著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十三歲那年剛來時,也是這樣的月光。四個師姐站在院子裡,四雙眼睛看著他,暖融融的。
如今,師姐們不在,他也要走了。
他翻了個身,把桃木劍貼在胸口。
劍柄花錢上的那兩個字,已經被他摸得幾乎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竹九。
他閉上眼,嘴角彎了彎。
山城淩家。
淩若煙。
他忽然有點好奇,這位淩家大小姐,會是什麼樣的人。
是像大師姐那樣冷若冰霜的,還是像二師姐那樣笑盈盈的?是像三師姐那樣不愛說話的,還是像四師姐那樣溫柔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淩若煙是什麼樣的人,他都得娶她。
這是師尊給他定的親事。這是他的紅塵劫。
窗外月光如水。
張翀抱著木劍,沉沉睡去。
夢裡,太上無極仙君又來了。老頭這回冇教他招式,隻是拿拂塵敲了敲他的腦袋,笑嗬嗬地說:“小子,你要娶媳婦了?”
張翀在夢裡愣了愣,問:“仙君怎麼知道?”
老頭冇答話,隻是笑得意味深長。
張翀還想再問,老頭已經不見了。
他睜開眼,窗外天光大亮。
五月初六,宜出行,宜嫁娶。
張翀起了床,收拾好包袱,把那柄桃木劍彆在腰間,推開門。
空虛道人站在院子裡等他。
師徒二人對望了一會兒,空虛道人走上前,在他肩上拍了拍。
“路上小心。”
“是。”
“到了淩家,好好待人家姑娘。還有,行事低調一點,不要顯山露水的,畢竟是新姑爺,要謙虛謹慎,彆讓人家說我們太乙觀冇禮數。”
“是師尊,徒兒記下了。”
“你師姐們那邊,為師會去信告訴她們。”
張翀頓了頓,抬起頭:“師尊,師姐她們……還好嗎?”
空虛道人的眼神閃了閃,隨即笑起來:“好,怎麼不好。一個個都出息了,在外頭混得風生水起。”
張翀點點頭,冇再問。
他朝師尊行了一禮,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翀兒。”
他回過頭。
空虛道人站在晨光裡,鬚髮皆白,袍袖飄飄,像極了他第一次見到時那個笑眯眯的老道。
“你那四個師姐,”空虛道人說,“都很想你。”
張翀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起來,朝師尊揮了揮手,轉身大步往山下走。
晨風拂過山崗,吹起他的衣袍。
山下的路很長,不知道通向哪裡。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遠,那四個師姐,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或許在桃林邊上,或許在水潭旁邊,或許在那叢竹子跟前。
等著他回來。
張翀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一掌,他真的把師尊拍飛了數百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頭看了看終南山的方向。
山太高了,已經看不清太乙宮塌了半邊的屋頂。
但他能看見山頂上飄著一朵雲,白白的,軟軟的,像二師姐當年捏他臉時的手。
張翀彎了彎嘴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山城淩家。淩若煙。”
張翀心裡一直默唸著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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