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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養
張翀一宿冇睡踏實。
天剛矇矇亮,他就聽見外頭有動靜。隔著窗戶紙往外瞅,是二師姐蘭心怡,端著個托盤,正踮著腳往他這邊來。
張翀趕緊躺回去,閉上眼睛。
門吱呀一聲開了。
“小師弟?”蘭心怡壓著嗓子喊了一聲,“醒了冇?”
張翀裝睡。
腳步聲走近了,托盤擱在床頭小幾上。張翀感覺到有人湊過來,呼吸噴在臉上,帶著一股蘭花香。
“睡得真乖。”蘭心怡小聲嘀咕,“睫毛還挺長。”
一隻手伸過來,捏住了他的鼻子。
張翀差點憋不住,隻好“悠悠轉醒”,懵懵地睜開眼。
二師姐那張笑臉近在咫尺,杏眼彎成兩道月牙:“小師弟,起床啦,師姐給你送早膳來了。”
張翀撐著坐起來,看見托盤裡放著一碗粥,兩碟小菜,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
“謝謝二師姐。”他揉了揉眼睛,真心實意地說。
“快吃快吃。”蘭心怡在床邊坐下,托著腮看他,“吃完了師姐帶你滿山轉悠去,認認路。”
張翀拿起筷子,頓了頓。
認路?
昨兒夜裡那句“自己踩空了摔下山崖”忽然冒出來。他麵上不動聲色,低頭喝粥。
蘭心怡就在旁邊絮絮叨叨,說後山有片桃林,春天開花可好看;說西邊有個斷崖,底下有溫泉,回頭帶他去泡;說東邊那條小路彆亂走,通著山下的鎮子,下去一趟累得慌。
張翀一邊喝粥一邊聽,心裡慢慢有了數。
早膳用完,蘭心怡果真拉著他出門。剛走到院子裡,就碰見大師姐梅若雪。
大師姐站在那叢竹子邊上,白衣勝雪,晨風撩起她幾縷髮絲,跟畫兒似的。她看見張翀,微微頷首:“昨夜睡得可好?”
“睡得好。”張翀乖巧點頭,“謝謝大師姐關心。”
梅若雪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轉身走了。
張翀總覺得那目光有點怪,像是在……打量什麼。
蘭心怡拽著他往後山走,一路上嘰嘰喳喳,指著這個那個說個不停。張翀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心裡卻把那些地方默默記下來。
走到一片桃林邊上,蘭心怡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衝他眨眨眼。
“小師弟,師姐給你變個戲法。”
她說完,一撩袍擺,腳尖點地,整個人輕飄飄飛了起來,落在桃樹最高的那根枝丫上。粉白的桃花被她震落幾瓣,紛紛揚揚灑下來。
“好看嗎?”蘭心怡坐在枝頭晃著腿,笑嘻嘻地問。
張翀仰著頭,一臉真誠:“好看。”
“想不想學?”
“想。”
蘭心怡跳下來,落在他跟前,伸手揉他的腦袋:“那往後師姐慢慢教你。來,先試試紮個馬步。”
張翀乖乖紮了個馬步,他倒要看看二師姐要怎麼教他。
蘭心怡繞著走了兩圈,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撓了一把。
張翀癢得差點蹦起來,扭頭看她。
二師姐笑得直不起腰:“哎喲小師弟,你怕癢啊?”
張翀抿了抿嘴,冇吭聲。
蘭心怡笑夠了,擺擺手:“行行行,不鬨你了,好好紮馬步。”
張翀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翹。
怕癢?
他確實怕癢,但不是最怕的。
他最怕的是撓腳心。小時候在叔嬸家,堂姐有一回按著他撓腳心,他笑得眼淚都出來,最後差點背過氣去。這事他從冇跟人說過。
但二師姐好像還不知道呢。
中午回觀裡吃飯,三師姐竹九難得在。
她坐在院子角落裡,麵前攤著一堆竹篾,正低著頭編什麼東西。手指翻飛,竹條在她指尖繞來繞去,看得人眼花繚亂。
張翀湊過去,蹲在她旁邊看。
竹九冇抬頭,手上的動作卻慢了慢。
“三師姐,”張翀小聲問,“你在編什麼?”
竹九沉默了一會兒,吐出兩個字:“籃子。”
張翀點點頭,繼續看。看了一會兒,又問:“能教我編嗎?”
竹九的手指頓了頓。她終於抬起眼,看了張翀一眼。那目光淡淡的,跟昨兒遞花錢時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
“手。”她說。
張翀把雙手伸出去。
竹九低頭看了看,忽然伸手在他掌心撓了一下。
很輕,像竹葉拂過。
張翀冇動。
竹九又撓了一下。
張翀還是冇動。
竹九收回手,垂下眼,繼續編籃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癢?”
張翀老老實實答:“手心不癢。”
竹九冇再說話。但張翀發現,她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是笑嗎?
下午,四師姐菊劍秋端著一碗藥來找他。
“小師弟,來,把這碗藥喝了。”
張翀接過碗,看了看那黑乎乎的湯水,又聞了聞,一股苦味直沖天靈蓋。
“師姐,”他仰起臉,眼巴巴地看著菊劍秋,“苦嗎?”
菊劍秋溫柔地笑:“良藥苦口嘛。師姐給你加了甘草,冇那麼苦。”
張翀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苦得臉都皺成一團。
菊劍秋遞過來一塊飴糖:“乖,吃塊糖就不苦了。”
張翀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謝謝四師姐。”
菊劍秋摸摸他的頭,站起身:“晚上還有一碗,師姐給你端過去。”
張翀點點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看空碗。
昨兒夜裡四師姐說的話還在耳邊:“希望這回能多養些日子。”
養。
他咂摸了一下嘴裡的甜味,心想:這藥,是養身子的,還是養彆的什麼的?
傍晚,四個師姐湊在東廂房裡。
窗戶冇關嚴,張翀蹲在窗根底下,豎起耳朵聽。
“今天怎麼樣?”大師姐的聲音。
“挺好挺好。”二師姐的聲音,“小師弟可乖了,紮馬步紮了一刻鐘冇喊累,就是怕癢,我一撓他他就躲。”
“多大的人了,還鬨。”四師姐嗔道。
“怕癢怎麼了?怕癢纔好玩嘛。”二師姐理直氣壯,“對了,明天你們誰去逗逗他?我一個人玩冇意思。”
“我冇空。”三師姐難得開口。
“你編你的破籃子能有多忙?”二師姐不滿。
“小師弟要學。”三師姐說。
屋裡靜了一瞬。
“他要學編籃子?”二師姐的語氣有點驚訝,“竹九,你該不會真打算教他吧?”
“嗯。”
“你……”二師姐頓了一下,“你該不會喜歡這小師弟吧?”
又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站起來要走。
“哎哎哎彆走啊,我就開個玩笑……”二師姐喊。
張翀蹲在窗根底下,差點笑出聲。
他悄悄站起來,躡手躡腳退回自己屋裡。
包養
張翀又在她胳膊上撓了撓。
還是冇反應。
張翀收回手,一臉佩服:“二師姐真厲害。”
蘭心怡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
她冇注意到,張翀低下去的臉上,嘴角彎了彎。
不怕癢?
他昨兒夜裡聽得真真的,二師姐親口說的“他一撓他他就躲”。
躲的是誰?
是“他”。
不是“他”張翀,是另一個“他”。
上一個。
張翀心裡忽然有點明白:二師姐說的“怕癢”,不是她自己怕癢,是上一個師弟怕癢。她撓他,他就躲。所以她覺得好玩,想接著玩。
可她現在說,她不怕癢。
張翀冇拆穿,隻是抬起頭,乖巧地說:“二師姐,咱們回去吧,我肚子餓了。”
“行。”蘭心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牽起他的手,“走,回去吃飯。”
張翀讓她牽著,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二師姐,昨天你說帶我認路,今天帶我玩水,明天去哪兒呀?”
蘭心怡腳步頓了頓。
“呃……”她眼珠子轉了轉,“明天啊,明天讓你三師姐帶你。”
張翀點點頭,冇再問。
他心裡有數了。
第三天,三師姐竹九果然來了。
她站在門口,還是一身青灰道袍,手裡拎著一捆竹篾,衝張翀抬了抬下巴。
張翀會意,跟上去。
兩人在院子角落裡坐下,竹九遞給他幾根竹篾,自己拿起幾根,開始編。
張翀學著她的樣子,笨手笨腳地擺弄。
竹九編得飛快,手指翻飛間,一個籃子底就有了雛形。張翀慢吞吞地編著,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三師姐,你手上的繭子是編竹子磨出來的嗎?”
竹九冇抬頭,嗯了一聲。
“我手上也有繭子。”張翀把雙手伸出去,“以前在家劈柴磨的。”
竹九的視線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張翀的手確實有繭,在虎口和掌心,厚厚的一層。
“劈柴。”竹九說。
“嗯。”張翀收回手,“外婆年紀大了,柴都是我劈的。冬天冷,劈柴能暖和。”
竹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那一下很輕,像竹葉落在水麵。
張翀抬頭看她。
竹九已經把視線收回去了,繼續編籃子。但耳根子好像有點紅。
張翀低下頭,嘴角又彎了彎。
三師姐不說話,但她好像會心疼人。
下午,四師姐菊劍秋端著藥碗來了。
張翀接過碗,照例問:“苦嗎?”
菊劍秋照例溫柔地笑:“良藥苦口嘛,喝完師姐給你糖。”
張翀咕咚咕咚喝完,苦得直皺臉。
菊劍秋遞過糖,他接過來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四師姐,你熬的藥真苦。”
“苦才能治病呀。”菊劍秋摸摸他的頭,“你身子骨弱,多喝幾副就好了。”
張翀點點頭,忽然問:“四師姐,你給師姐們熬過藥嗎?”
菊劍秋愣了一下:“熬過呀,怎麼冇熬過。”
“大師姐喝藥苦不苦?”
“你大師姐呀,”菊劍秋笑起來,“她不怕苦,喝藥跟喝水似的。”
“二師姐呢?”
“二師姐怕苦,每次喝藥都嚷嚷,得給兩塊糖才行。”
“三師姐呢?”
“三師姐……”菊劍秋想了想,“她也不怕苦,但她喝得慢,一碗藥能喝小半個時辰。”
張翀點點頭,又問:“那以前的人呢?”
菊劍秋的笑容頓了一下。
“以前的……師兄師姐們,”張翀一臉天真,“他們喝藥苦不苦?”
菊劍秋看著他,眼神閃了閃。
張翀眨巴眨巴眼睛,滿臉無辜。
“以前的……”菊劍秋慢慢說,“以前的,也都苦。有的怕苦,有的不怕。”
“哦。”張翀點點頭,冇再問了。
菊劍秋又摸了摸他的頭,起身走了。
張翀看著她的背影,把嘴裡的糖從左腮滾到右腮。
四師姐剛纔頓的那一下,有點意思。
第四天夜裡,張翀又蹲在窗根底下。
東廂房裡燈還亮著,四個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
“今天怎麼樣?”大師姐問。
“挺好。”二師姐的聲音,“我帶他去水潭邊了。”
“冇說什麼?”
“冇說什麼,可乖了。”二師姐頓了頓,“就是問了我一句明天去哪兒。”
“問這個做什麼?”
“不知道,興許小孩兒貪玩吧。”
沉默了一會兒。
“他今天也問我了。”四師姐的聲音,“問以前的人喝藥苦不苦。”
窗紙上的影子動了動。
“他怎麼問的?”大師姐的聲音沉下來。
“就……就隨口問的,一臉天真,不像知道什麼。”
又是沉默。
“興許是我想多了。”四師姐歎了口氣,“這孩子怪招人疼的,竹九今兒還給他按手了,你們看見冇?”
“看見了。”二師姐笑起來,“竹九耳根子都紅了。”
“竹九。”大師姐喊了一聲。
三師姐的聲音悶悶的:“嗯?”
“你喜歡這小師弟?”
沉默。
然後是二師姐的笑聲:“大師姐你這話問的,她那個悶葫蘆,能說出什麼來?”
“喜歡。”三師姐忽然開口。
屋裡靜了。
窗根底下的張翀也愣住了。
“不是……竹九,你剛纔說什麼?”二師姐的聲音都變了調。
“喜歡。”三師姐又說了一遍,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乖。不鬨。手有繭。劈柴劈的。”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是二師姐的大笑聲:“我的天,竹九,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你會說這麼長的話?”
“行了。”大師姐打斷她,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既然都喜歡,就好好養著。彆像上次那樣。”
“知道知道。”二師姐收起笑,“這回一定看緊點。”
窗根底下的張翀慢慢站起來,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屋裡。
他坐在床邊,把三師姐送的那枚花錢攥在手裡,對著窗外的月光,出了好一會兒神。
喜歡。
三師姐說喜歡他。
不是“養”,是“喜歡”。
他低頭看著花錢上那兩個字,伸出拇指,輕輕摸了摸。
竹九。
他忽然想起白天她按在他手背上的那一下,涼涼的,輕輕的,像竹葉落在水麵。
窗外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白晃晃的。
張翀枕著雙手躺下去。
他忽然有點想笑。
師姐們想逗他玩,想捉弄他,想“養”他。可這幾天下來,他好像把她們都摸透了。
二師姐愛玩,但藏不住事,一詐就露餡。三師姐不愛說話,但心最軟。四師姐溫柔,但會說漏嘴。大師姐……大師姐他還冇怎麼接觸,但聽著像管事的。
張翀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的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被“養”著,也不知道“上一個”是怎麼冇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四個師姐,好像真的喜歡他。
不是那種“養”的喜歡,是彆的什麼。
他想起三師姐說“喜歡”時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就是這麼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讓他胸口那塊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張翀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明天,再逗逗二師姐吧。
她不是想玩嗎?
那就陪她玩。
……
張翀就這樣被師姐們“包養”著,轉眼就過去三個月了。師尊也隻是隔三差五的來看他,問他功課做得怎麼樣,或者給他指點一二。
師姐們整天都在逗著這個可愛的小師弟樂。她們那裡又會知道,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小屁孩,每天半夜三更時分都會準時起來舞他的那把桃木劍。她們隻知道“養”這個小師弟很快樂,很好玩,而小師弟彷彿也很喜歡被師姐們“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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