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麵------------------------------------------,三千二百平方米。。從地麵上看,檀宮8號彆墅隻是一棟占地三畝的豪宅,跟隔壁的幾棟冇有任何區彆。但在地麵以下三十米處,藏著一個足以讓全世界生物學界為之震動的地方。,冷白色的燈光自動亮起,一盞接一盞,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按下了一排看不見的開關。燈光沿著走廊向前延伸,一直通到視野的儘頭,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從頭頂的通風口湧出來,恒溫恒濕,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七四消毒液和細胞培養液混合後的特殊氣味,對普通人來說有些刺鼻,但對陳清婉來說,這是世界上最讓人安心的味道。,每一塊玻璃都有十厘米厚,可以抵禦小口徑步槍的射擊。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一排排整齊的實驗台、精密儀器、和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這裡的裝置配置,比許多國家級研究所都要先進——基因測序儀是最新款的Novaseq X,能夠在一週內完成整個人類基因組的深度測序;流式細胞儀是BD的FACSymphony,價值超過一百萬美元;低溫電鏡是Thermo Fisher的Krios G4,全世界隻有不到五十台。,平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她的步伐跟上樓時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步態,而是一種更穩、更快的、目標明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像是一支被拉滿的弓。,走進了一間獨立的更衣室。這是她的私人區域,除了她和何止,冇有人可以進入。更衣室不大,約十五平米,但五臟俱全——一排衣櫃、一麵全身鏡、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的抽屜裡放著她這些年獲得的各種證件和證書,牆上貼著一張MIT的畢業照,照片裡的她戴著學士帽,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拉下後背的拉鍊,酒紅色的長裙無聲地滑落,堆在腳踝處。她跨出裙襬,把那件戲服搭在衣架上,然後從衣櫃裡取出一件嶄新的白大褂,穿上。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猶豫。,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彆到耳後。鏡子裡的人變了——不再是那個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豪門少奶奶,而是一個冷靜、專注、眼神銳利的科學家。她的臉上冇有了精緻的妝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瞳孔裡映著實驗室的冷白色光芒。,確認白大褂的領口翻好了,袖口的釦子繫上了,胸前的口袋彆著一支筆和一個計時器。然後她轉身走出更衣室。,看到她出來,好幾個人的表情明顯鬆弛了一些。那個紮著丸子頭的女研究員——小周——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小跑著迎上來。“陳老師,第十七次實驗的詳細資料出來了。”,快速掃了一遍。她的閱讀速度極快,一頁紙隻需要幾秒鐘就能抓住關鍵資訊。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脫靶率百分之零點三?”她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審視。
“比上次好了百分之四十。”小周趕緊說,“我們優化了gRNA的序列,把非特異性結合的概率降到了最低。目前看,脫靶位點都在非編碼區,不會影響任何已知基因的表達——”
“但不會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陳清婉打斷了她,語氣冇有責備,但也冇有任何妥協的餘地,“我們的標準是零脫靶。百分之零點三,意味著每一千個編輯事件中,就有三個是錯的。這三個錯的,可能落在任何一個位置。也許是垃圾DNA,也許是某個抑癌基因的中段。我們不知道,所以不能冒險。”
小周低下頭。“明白了。”
“今晚重新設計gRNA。把靶向域縮短兩個堿基,特異性會更高。同時增加一個二級結構校驗點,確保Cas蛋白隻在目標位點切割。”
“是。”
陳清婉把報告遞還給她,繼續往前走。她走過一排排實驗台,目光掃過每一台正在運轉的儀器——基因測序儀、PCR儀、電泳槽、流式細胞儀、低溫離心機、熒光顯微鏡——每一台都在正常工作,螢幕上的資料都在預期範圍內。
她走到實驗室最深處的那麵牆前。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顯示屏,上麵是一張三維的基因結構圖。那是一個名為CEP290的基因——先天性黑蒙症十型的致病基因。這個基因的正常長度是八千多個堿基,而患者的基因中,有一段多餘的DNA插在了中間,導致蛋白質合成提前終止,視網膜感光細胞無法正常工作,最終完全退化。
全世界有大約二十萬兒童患有這種病。他們出生時視力正常,但在六歲之前,視神經會完全退化,永遠失去看見光明的能力。目前冇有任何有效的治療方法。現有的基因治療隻能延緩病程,無法逆轉已經發生的視神經損傷。陳清婉要做的,是在視神經完全退化之前,修複那個錯誤的基因,讓感光細胞重新工作。
她盯著那張結構圖,看了很久。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一條一條的基因編輯路徑在她的腦海裡被構建、推演、否決、再構建。她已經在腦子裡做了成千上萬次這樣的推演,每一次都距離正確答案更近一步。第十七次失敗了,但第十八次——她有一種直覺,快要成功了。
“陳老師。”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冇有回頭。整個實驗室裡隻有一個人會用這種語氣叫她——不是“陳老師”這三個字的字麵意思,而是一種帶著多年默契的、介於尊敬和親近之間的語氣。
何止走到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她手邊的桌上,然後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張結構圖。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著。跟了陳清婉五年,他學會了一件事——在她看基因結構圖的時候,不要打擾。等她看夠了,她會說話。
果然,過了大約兩分鐘,陳清婉開口了。
“何止,你看這裡。”她指著螢幕上的一小段序列,“CEP290基因的第26號外顯子,突變位點在這裡。之前我們用的gRNA靶向的是這個區域——”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個圈,“但我們現在發現,這個區域有高度重複的序列,導致gRNA容易脫靶。如果我們把靶點移到這個位置——”她的手指移到另一個區域,“特異性會提高至少一個數量級。”
何止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一會兒。“但那個位置的染色質開放性可能較低,編輯效率會不會受影響?”
“會。所以我們需要用不同的遞送係統。之前用的是AAV病毒載體,現在改用脂質奈米顆粒。脂質奈米顆粒可以攜帶更多的gRNA和Cas蛋白,而且免疫原性更低。”陳清婉轉過身,看著他,“今晚就開始。重新合成gRNA,重新配製脂質奈米顆粒,重新做細胞實驗。”
何止點了點頭,但猶豫了一下。“陳老師,今晚的實驗很關鍵。可能需要通宵。”
“我知道。”
“那上麵——”他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蕭總那邊,不會察覺吧?”
陳清婉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帶著一絲近乎自嘲的冷淡。她想起蕭憶安剛纔看她的眼神——在門口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上樓,消失在樓梯拐角處。他甚至冇有問她一句“這些人是乾什麼的”。三年了,他從來冇有問過。
“不會。”她說,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他以為我在上麵玩通宵呢。”
何止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他跟了陳清婉五年,從MIT到回國,從地麵到地下。他看著她發了十七篇頂刊論文,開發了全世界最精準的基因編輯係統,在地下建了一個讓所有同行都望塵莫及的實驗室。他也看著她三年如一日地穿著戲服,在那些根本不理解她的人麵前表演一個不學無術的富二代千金。他從來冇有問過她累不累。因為他知道答案。
“那我今晚留在實驗室。”他說,“您上去休息的時候叫我。”
“不用。你明天還有彆的專案。”陳清婉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一隻移液器,“我一個人就行。”
“可是——”
“何止。”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很平靜但很堅定,“我在這裡待了三年了。我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今晚的實驗,我一個人可以。”
何止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好。那我明早八點過來接班。”
“嗯。”
何止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陳老師。”
“什麼?”
“蕭總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而且——”他猶豫了一下,“他看您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
陳清婉的手指在移液器上停了一瞬。“哪裡不一樣?”
“平時他看您,像看一件傢俱。今天——”何止想了想,“今天像是在看一個人。”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培養箱的嗡嗡聲在空氣中迴盪,像是一隻在遠處振翅的蜜蜂。
“知道了。”陳清婉說,語氣冇有任何波瀾,“你回去吧。”
何止走後,陳清婉站在實驗台前,冇有立刻開始工作。她看著手裡的移液器——那是一隻德國產的精密儀器,誤差範圍在零點一微升以內。她的手指很穩,握著移液器的姿勢跟外科醫生握手術刀一樣精準。
她想起蕭憶安今晚看她的眼神。她注意到了——她什麼都注意到了。他在門口多停了一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裡,她的大腦以極快的速度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原因——他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他是不是聽說了什麼?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然後她否定了所有可能。他不會發現的。三年了,他從來冇有正眼看過她。他不可能在今晚突然看穿她花了三年時間搭建的偽裝。
她放下移液器,走到顯微鏡前坐下。
三
鏡頭下是一群正在分裂的細胞——從一名六歲先天性黑蒙症患兒體內提取的視網膜細胞。它們被培養在特製的培養基裡,在恒溫箱中安靜地生長。細胞很小,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見。但在四百倍的顯微鏡下,它們的輪廓清晰可見——圓潤的細胞核,飽滿的細胞質,健康的、活躍的、正在分裂的細胞。
它們不知道外麵有一個六歲的孩子,在一天一天地失去光明。它們隻知道生長。按照基因的指令,一分一毫地、一天一天地生長。
陳清婉調整了一下焦距,盯著那些細胞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線。這是她在實驗室裡的標準表情——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冇有任何表演的成分。隻有一個人和她的細胞。
“第十七次。”她輕聲說,像是在對那些細胞彙報進度,“失敗了。但第十八次會成功的。”
她站起來,走到超淨工作台前,開始配製第十八次實驗所需的試劑。她的動作行雲流水——移液、離心、震盪、分裝——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到秒,每一個劑量都精確到微升。這是她做了無數次的操作,肌肉記憶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配製完成後,她將新的gRNA和Cas蛋白複合物注入培養皿中,輕輕搖晃,讓它們均勻分佈。然後她把培養皿放回培養箱,關好箱門。
藍光從培養箱裡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在她的瞳孔裡映出兩團小小的、冷藍色的光斑。
“四十八小時。”她輕聲說,“等細胞完成一輪分裂,就可以檢測編輯效率了。”
她站在培養箱前,看著裡麵的藍光,沉默了很久。四十八小時。她需要等四十八小時,才能知道第十八次實驗是成功還是失敗。她習慣了等待。科學就是等待。等待細胞分裂,等待基因測序,等待資料從儀器裡一個一個地跳出來。每一個結果都需要時間,而時間是她最缺的東西。
那個六歲的孩子,可能等不了太久。
陳清婉走到控製檯前,坐下,開啟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地址,郵件標題隻有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