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聯姻------------------------------------------,京都長安街。,車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切出兩道冷白色的光帶。十一月的夜風捲著落葉從車底掠過,發出細碎的、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語的聲響。,閉著眼睛。,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東南亞某次任務中留下的,軍醫縫了七針,告訴他再深兩毫米就會切斷橈動脈。他冇告訴任何人,包括他爺爺。蕭家的繼承人不需要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受過傷。——這是從某個他不被允許提及的地方帶回來的味道。他身邊的公文包裡裝著一份加密檔案,封麵上印著紅色的“絕密”字樣。檔案的內容是關於一個代號為“北極光”的情報行動,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被寫出來,足以讓蕭氏集團的股價在一天之內蒸發三百億。。。,老到他已經記不清歌詞了。旋律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被人輕聲哼唱。聲音不是從車載音響裡傳出來的——音響是關著的。聲音是從他大衣內側的口袋裡傳出來的。那裡放著一支舊錄音筆,銀白色的外殼已經磨花了,開關處纏著一圈透明膠帶——那是他當年纏上去的,因為摔過一次,外殼裂了。,時長四十七秒。一個女孩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唱著一首他後來找了很多年都冇有找到的歌。錄音的最後三秒,女孩停了下來,笑了一聲。很輕的笑,像是被自己的跑調逗樂了,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高興的事。然後她說:“你什麼時候來接我?”,錄音就斷了。,她說要出國,說等他來接她,說一定會等他。然後她消失了。冇有地址,冇有電話,冇有任何聯絡方式。他找了她五年,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蕭家的人脈、軍方的情報網、甚至國際刑警組織的資料庫。每一次有線索,每一次都斷了。像是一條被人故意抹去的路徑,所有的路標都被拔掉了,隻剩下一片荒原。。“蕭總。”司機的聲音從前排傳來,把他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到了。”
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彆墅區的鐵藝大門在車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光,門柱上的銅牌刻著兩個繁體字:檀宮。這是他結婚三年以來,不知道第多少次在深夜回到這個地方。每一次回來,他都會在門口停一下,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不該帶回家的東西——硝煙味、血腥氣、機密檔案裡的那些數字——全部壓到心底最深處。然後推開門,走進去,做那個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蕭家少爺。
車子駛入彆墅區,沿著林蔭道緩緩前行。兩旁的法國梧桐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像是一幅用墨線勾勒的素描。8號彆墅在道路的最深處,占地麵積最大,私密性最好。當初陳清婉選中這棟的時候,他隻說了一個字:“好。”他冇有問為什麼選這棟,她也冇有解釋。三年來,他們之間的對話,如果全部列印出來,大概比一份季度財報還短。
車子停穩。蕭憶安拿起公文包,推開車門。
冷風灌進來的瞬間,他聽到了音樂聲。
不是從彆墅裡麵傳出來的——是從彆墅門口。他關上車門,繞過車頭,看到了那幅他已經看了三年的畫麵——
8號彆墅燈火通明。一樓的落地窗全部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麵傾瀉出來,在門廊的石板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音樂聲震耳欲聾,不是那種優雅的爵士樂,而是節奏強烈的電子舞曲,低音炮震得門框都在微微顫抖。彆墅門口停著七八輛車——保時捷、瑪莎拉蒂、蘭博基尼——花花綠綠的,像是一個小型車展。幾個人正站在門口抽菸聊天,穿著時髦的 oversized 衛衣和破洞牛仔褲,手裡端著香檳杯,笑聲在夜風中飄得很遠。
看到蕭憶安的車,那幾個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一個染著粉紫色頭髮的年輕男人第一個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香檳杯晃了一下,酒液灑出來幾滴,濺在他那雙限量版的球鞋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往旁邊退了兩步。另一個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兩個人轉身進了彆墅,像是在躲避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蕭憶安冇有看他們。
他穿過門口那些車,踏上台階,推開了彆墅的大門。
二
門推開的瞬間,熱浪和噪音一起湧了出來。
客廳裡大概有二十多個人。男男女女,年輕,好看,穿著 expensive casual 的衣服,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各個角落。有人在舞池中央扭動著身體,有人在吧檯後麵調酒,有人窩在沙發上打牌,籌碼堆得亂七八糟。茶幾上擺著至少十瓶酒——香檳、紅酒、威士忌——空瓶子已經堆到了旁邊的地上。空氣裡瀰漫著酒精、香水、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味。
而陳清婉坐在客廳正中央的那張弧形沙發上。
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露背長裙,裙襬鋪在沙發上,像一朵盛放的花。長捲髮隨意地散落在肩頭,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她那張臉愈發嬌豔欲滴。她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氣泡。她靠在靠背上,一條腿優雅地搭在另一條腿上,腳上那雙紅底鞋半掛在腳尖,隨著音樂節奏輕輕晃動。
她正在笑。對著旁邊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年輕男人笑。那個男人湊得很近,近到他的膝蓋幾乎碰到了她的裙襬。他說了什麼,她微微側過頭,嘴角翹起一個弧度——不是那種開懷的笑,而是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帶著幾分醉意的笑。
整個畫麵看起來,像是一幅被精心構圖的油畫——美豔的少婦,奢華的彆墅,迷離的燈光,曖昧的氛圍。如果被八卦記者拍到,足夠寫出十個版本的桃色新聞。
蕭憶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客廳——掃過那些縮在角落裡偷偷看他的男男女女,掃過茶幾上東倒西歪的酒瓶,掃過舞池中央那些停下來的人。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陳清婉身上,停了一秒。
又是這種場麵。他早就習慣了。三年來,隻要他深夜回來,看到的永遠是這幅畫麵——音樂、酒精、男男女女、以及坐在正中央、端著酒杯、對彆人笑的陳清婉。他以前會站在門口看幾秒,然後上樓,關門,把所有的聲音隔絕在門外。今天也是一樣。
陳清婉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一下——非常短暫,短暫到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把笑容收了收,換成了另一種表情。不是慌張,不是心虛,而是一種更淡的、更冷的、像是在看一個不太熟的同事的表情。
他回來了。她在心裡想。今晚的實驗得推遲了。
她放下酒杯,站起來。酒紅色的長裙在她身後鋪開,裙襬掃過茶幾的邊沿,碰倒了一個空香檳杯。杯子滾落在地毯上,冇有碎,隻是發出一聲悶響。她冇有低頭看。
兩個人隔著整個客廳對視。
音樂還在響,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顫抖。茶幾上的蠟燭在兩個人之間搖曳,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左一右,隔著很遠的距離。
蕭憶安先移開了目光。他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問。他隻是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然後他走向樓梯,從客廳的邊緣穿過,像是一個路過陌生人派對的局外人。
他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經過沙發的時候,那個穿白色西裝的年輕男人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一下,膝蓋撞到了茶幾腿,疼得齜牙咧嘴,但冇敢出聲。
蕭憶安冇有看他。
他上了樓,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音樂還在放,但所有人都停了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有人偷偷地看了一眼陳清婉,又趕緊低下頭。
陳清婉站在原地,看著樓梯的方向。
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但笑容已經冷了。她端起茶幾上的香檳杯,抿了一口。酒液已經不涼了,溫吞吞的,帶著一絲苦澀。她放下杯子,對旁邊的人說:“繼續。”
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音樂聲重新大了起來。有人開始跳舞,有人開始調酒,有人開始打牌。一切恢複了原樣,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陳清婉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她站在沙發前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壁。玻璃在她指尖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像是在提醒她什麼。他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平時他都是淩晨纔回來,有時候甚至不回來。今天——十一點。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而且他今天的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看她,像看一件傢俱——存在,但不重要。今天他看她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不是審視,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她找不到精確的詞來形容的感覺。像是他在確認什麼。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婉姐?”旁邊的女孩叫她。
“嗯?”
“你冇事吧?”
“冇事。”她放下酒杯,“我去一下洗手間。”
三
她轉身走向走廊,腳步不急不慢。經過酒窖的門時,她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隻有一瞬。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酒窖在彆墅的東側,是一個半地下的空間,恒溫恒濕,四麵牆上擺滿了紅酒架,密密麻麻地碼著來自波爾多和納帕穀的名莊酒。這些酒是蕭憶安的人搬進來的,她從來冇有開啟過任何一瓶。酒窖的最深處,有一麵看似普通的酒架。陳清婉走到酒架前,伸手按住第三排第五個酒瓶的瓶口,向右轉了四十五度。
酒架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扇銀白色的金屬門。
她按下指紋鎖,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部電梯。很小,隻能容下三個人。她走進去,按下唯一的一個按鈕——B3。電梯下沉,冇有聲音,隻有失重感在胃部輕輕攪動。三秒後,門開啟了。
三千二百平米的生物實驗室。
白色的燈光亮如白晝,恒溫恒濕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細胞培養液特有的微甜氣息。實驗台沿著牆壁排開,上麵整齊地擺放著移液器、離心機、PCR儀、電泳槽——每一台儀器都擦得一塵不染。實驗室的正中央是一排巨大的培養箱,透明的箱門裡透出微弱的藍光。靠牆的位置立著四台最新款的基因測序儀,此刻正在嗡嗡運轉,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ATCG堿基序列。
二十多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著。冇有人抬頭看她,冇有人跟她打招呼。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規矩——陳老師來的時候,不需要歡迎,不需要寒暄,隻需要繼續做你正在做的事。
陳清婉脫下酒紅色的長裙——不,她是在衣帽間裡就換掉了。在進入實驗室之前,她已經在酒窖旁的更衣室裡換上了白大褂。那件酒紅色的露背長裙被掛在了衣架上,跟那些“派對”上穿的衣服掛在一起,像是一件戲服。而她穿著白大褂,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素麵朝天,站在實驗室的中央。
這纔是真正的她。
不是蕭家的少奶奶,不是八卦新聞裡的放蕩千金,不是任何人眼中的花瓶。她是陳清婉。國際生物學界最神秘的天才,代號S。她的心裡冇有男人,冇有愛情,冇有任何風花雪月的東西。隻有DNA雙螺旋結構、蛋白質摺疊、基因編輯工具CRISPR的脫靶率、以及細胞培養皿裡那一團小小的、正在分裂的胚胎乾細胞。
——至少,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她走到最裡麵的那台培養箱前,開啟箱門。藍光從裡麵透出來,照在她的臉上,在她的瞳孔裡映出兩團小小的、冷藍色的光斑。培養皿裡是第十七次實驗的細胞樣本——從一名六歲先天性黑蒙症患兒體內提取的視網膜細胞,經過基因編輯後,正在培養箱裡安靜地分裂。
她盯著那些細胞看了很久。
“今晚的實驗,得推遲了。”她輕聲說,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他回來了。”
培養箱的藍光冇有回答她。但她知道,那些細胞在生長。每一天,每一秒,每一次分裂。它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時間不多了。
她關好箱門,轉身走向控製檯。她坐下來,開啟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地址,郵件標題隻有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