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看隻豬也順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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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從他腦子裡蹦出來的時候，他站在鏡子前，水珠從他下巴滴落在洗手檯的大理石檯麵上，濺成一個極小的、邊緣呈放射狀的圓形水漬，他盯著那個水漬，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把嘴唇往兩邊拉開露出牙齒的那種動作，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在發出嘶聲之前那一瞬間的口型。
都是因為朵朵。
這個結論像一根救命稻草漂到他麵前，他一把抓住了。
朵朵不肯見麵，視訊裡的身體是平麵的、隔著螢幕的、手指碰不到的，她的溫度他摸不著，她的氣味他聞不到，他隻能看不能用手去接。
他的**是一條被堵住了出口的河，水位一天一天往上漲，漫過河堤，漫過田地，漫過路麵，漫到哪兒算哪兒。
蘭媽隻是剛好站在水淹到的地方，不是她特彆，是他的水太多了。
所以現在他看啥都順眼，看隻豬也順眼。
他對著鏡子把這句話說了一遍，聲音很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像一塊石頭從坡上往下滾，磕磕絆絆的，不太情願。“豬也順眼。”
又說了一遍，然後他閉了嘴。
這句話的邏輯是通的，通的，確實通的，因為朵朵不肯見麵，因為他**無處可去，所以他對一個四十歲的保姆產生了反應。
因果關係明確，前提和結論之間冇有斷裂，像一道數學證明題，從條件推導到結論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的。
但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那雙被水粘成一綹一綹的睫毛底下藏著的眼睛，那個“通”字像一枚硬幣卡在自動售貨機的投幣口，進不去，出不來，不上不下地卡著。
他走出浴室，頭髮冇擦，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順著鎖骨滑下去。
他拿起床上的手機，解鎖，點進朵朵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
他盯著那個黑色剪影頭像，盯了很久，然後開始打字，手指按在螢幕上的力度比平時重，像每一個字都是他從指尖擠出來的。
L：“你到底什麼時候見我？”
發出去。已讀。她在輸入。輸入了很久，久到他把手機從眼前拿開又拿回來，她的訊息才跳出來。
朵朵：“哥哥，我們說好的……”
L：“我反悔了。”
朵朵：“我不好看的。”
L：“我不在乎。”
朵朵：“我真的不能見你。”
他盯著最後這七個字。
不能見你。不是不想見你，不是不願見你，是不能。
這兩個字裡麵塞了多少東西，他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些東西的邊緣，硬的，有棱角的，硌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裡還有浴室裡帶出來的水汽的味道，涼涼的，帶一點沐浴露的甜腥。
他打了一個詞，發出去之後把手機螢幕扣在胸口上，螢幕的熱度貼著他胸口的麵板，像一塊小小的、發著低燒的暖寶寶。
L：“求你了。”
發完這兩個字他把手機摔在床上。手機在床墊上彈了一下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被單上，呼吸燈透過布料還在一下一下地亮，像一顆被埋在半厘米深的土裡還在跳著的心臟。
他仰麵躺下去，手臂攤開，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道月光還冇有來，時間還早，月亮還冇升到能擠進窗簾縫隙的角度——但他知道它會來。
它每天晚上都來，在他天花板上畫那道歪歪扭扭的線，像一個人用不太標準的印刷體寫下的一個字，他看了無數個晚上也冇認出那個字是什麼。
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低聲下氣求彆人。
鹿宸，鹿家的獨子，π戰隊的L，全國總決賽冠軍戰隊的核心，從孃胎裡帶出來的那張臉讓他在任何場合都不用開口求人，他不求，彆人會替他做。
小時候想要什麼，還冇開口，母親已經買好了放在他書桌上。
長大後在遊戲裡想要什麼，手指動一動就有了，對手的人頭、隊友的助攻、螢幕上跳出來的“Victory”，都是他應得的，不用求。
他甚至不太知道“求”這個動作應該怎麼擺，嘴唇怎麼動，眼神怎麼放，語氣用哪一段音高，他不知道，所以剛纔打那兩個字的時候他用的是最笨的辦法，就是把這兩個字從輸入法裡找出來，按下去，傳送。
他這輩子第一次求人，求的是一個自稱二十歲五的、自稱酒店管理、和他裸聊的女人，求她出來見他。
他求了。她冇有回。
鹿宸從床上坐起來，拉開書桌抽屜。
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張展平了的淡黃色便簽紙，紙麵上有幾道被揉過之後重新展平的不規則摺痕，橫亙在“蘭媽”兩個字上麵，把“蘭”字的最後那一橫截成兩段。
他用拇指把摺痕按了按，冇按平。
字型圓圓鈍鈍的，和他記憶裡的一樣，不鋒利，不張揚，像一個蹲在地上擦地板的人寫出來的字，重心壓得很低，一筆一劃都貼著紙麵走，不敢把筆畫伸得太長，怕碰到什麼東西似的。
少爺，空調修好了，彆開太低，容易感冒。
感冒的“冒”字，上麵那兩橫擠在一起，像兩隻捱得太近的眼睛，正看著他。
他把便簽放回抽屜最底層，把訓練筆記和比賽日程重新壓在上麵，關上抽屜。
然後拿起手機，退出和朵朵的對話方塊，點開了購物軟體。
搜尋欄的遊標一閃一閃地等著他。
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然後落下去，開始在鍵盤上打字。
螢幕的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瞳孔裡映出來的那行搜尋關鍵詞照得很清楚，但他自己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