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看隻豬也順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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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朵朵視訊結束通話的時候,螢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間,鹿宸看見了自己映在手機黑色玻璃上的臉,白色半臉麵具遮著眉眼。
露出的下半張臉上,嘴唇是微微張著的,嘴角往下耷拉著,喉結上下一滾,像在咽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嚥下去,就那麼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裡。
他把麵具摘下來扔在床,塑料片磕到鍵盤邊緣彈了一下翻了個麵,麵具內側沾著他撥出的水汽凝成的薄霧,正對著他的那兩個眼洞像兩隻空蕩蕩的眼眶盯著天花板。
他靠在椅背上,電競椅的靠背被他壓得往後仰了一個角度,液壓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遊戲房冇開大燈,隻有螢幕待機時的那一圈幽藍色的呼吸燈在牆角一明一滅地亮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麵的白牆上,拉得很長,邊緣模糊,像一個人站在深水裡,水麵淹過了下巴,隻剩一顆頭浮著。
剛纔視訊的畫麵還在他腦子裡轉,像一段被截出來的短視訊反覆播放,鎖骨下麵的麵板被手機螢幕的冷光照成一種瓷器釉麵的質感,她側躺的的弧度被地心引力往床墊的方向輕輕拽了一下,那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
他把手機關了,站起來走進浴室。
冷水從花灑裡澆下來的聲音在瓷磚牆麵上彈來彈去,像一把碎石子撒進空鐵桶。
他雙手撐著牆壁站著,水從頭頂漫下來,順著眉骨分流到鼻梁兩側,再從鼻翼流到嘴角,下巴上的水珠一顆接一顆地掉在胸膛上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反應,冷水衝了快兩分鐘了,不屈不撓的、油鹽不進的、跟他整個人對著乾。
他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瓷磚的涼意從額骨滲進來,和他身體裡那股澆不滅的熱在顱骨內外對峙著,中間隔著一層麵板一層骨頭,像兩軍隔著一條河各自紮營。
衝完澡他站在洗手檯前,鏡子上蒙著一層水霧,把他的臉糊成一個肉色的、五官不清的輪廓。
他伸手在鏡麵上抹了一把,水霧被掌根刮掉一塊,露出一條清晰的、邊緣參差的鏡麵,他的臉從那道縫隙裡露出來,眉毛上還掛著水珠,睫毛被水粘成一綹一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煩躁不是**,是那種你明明知道答案但你不肯承認時眼睛纔會有的神色,像一隻狗盯著門把手看了很久,知道隻要跳起來按下去門就會開,但它不跳,它就蹲在那兒盯著,尾巴都不搖。
“鹿宸。”他對著鏡子裡那張臉開了口,聲音被浴室的空間攏成一種悶悶的、帶點迴響的音色,“你他媽有大病?”
鏡子裡的人冇回答。
水珠從他鬢角滑下來,順著耳廓的弧度繞了半圈,掛在耳垂尖上,亮晶晶的一小滴。
他以為自己好了。
這兩個多月,他冇怎麼見蘭媽也冇怎麼想起蘭媽。
在新加坡的酒店裡他想的是朵朵,在首爾的賽場上他間隙休息時看手機看的是朵朵的對話方塊,在戰隊工作室那沙發上翻來覆去時腦子裡轉的是朵朵的身體。
蘭媽的臉、蘭媽的聲音、蘭媽走路時那種不緊不慢的步子,在他的意識裡出現得越來越少,像一列逐漸減少班次的公交車,從一天好幾趟變成一天一趟,再變成幾天一趟,最後他以為這條線已經停了。
他甚至為此鬆了一口氣,那段時間他對蘭媽產生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被他歸咎為那陣子太閒、**無處可去、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野狗在院子裡亂轉,看見什麼就對著什麼齜牙。
現在他忙起來了,比賽、訓練賽排得滿滿噹噹,出國比賽倒時差倒得晝夜顛倒,那條野狗被拴住了,院子裡的東西就隻是東西了。
他以為自己好了。
然後今天下午他站在客廳玄關的柱子旁邊,看見她跪在地板上擦地的背影,白色T恤被汗濕透了貼在後背上。
她直起腰擰乾抹布時,肩胛骨往中間收攏。
他站在玄關的柱子旁邊看完了這一切,看的時間加起來大概不到三秒,但這不到三秒的畫麵像一枚圖釘按進他腦子裡,按進去之後他拔不出來,拇指摳在圖釘帽上指甲都摳劈了也拔不出來。
他沖澡時閉著眼睛,眼皮後麵是那個背影。
他和朵朵視訊時,腦子裡同時飄著蘭媽後背上被汗濕透的白色棉布。
他掛掉視訊去衝冷水澡,水澆在頭頂上,蘭媽擦地的身影從水聲裡浮起來,像一塊木頭從水底浮到水麵,按下去又浮起來,按下去又浮起來。
一個身材都看不太清楚,平時穿的那些T恤寬得像個麵口袋,牛仔褲也是最普通的那種直筒款,把腿的形狀完全吞掉了。
臉也隻能算耐看,五官不驚豔,就是順眼,看著不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讓人覺得舒服。
就這麼一個人,他居然覺得她跪在地上擦地的樣子性感。
不是“好看”,不是“順眼”,是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