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絲綢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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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鹿宸出門了。
朵蘭站在廚房窗前,看著他走出大門,白T恤在冬日的陽光下白得發亮,肩膀很寬,腰很窄,從背後看像一個被拉長了的倒三角。
他冇有回頭,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耳機塞進耳朵裡,然後推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朵蘭站在廚房裡,聽見那聲輕響,像聽見了發令槍。
她洗了手,關了火,快步穿過客廳,經過那麵巨大的水墨畫,經過樓梯口,走進保姆房,把門反鎖了。
她從床底下把那個黑色紙箱拖出來。
紙箱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開啟蓋子。
白色的薄紙還蓋在上麵,她把紙掀開,那條肉粉色的絲綢裙子安安靜靜地躺在箱底,被折得整整齊齊,像一朵被壓平了的花。
她把它拎起來,抖開,麵料從指間滑過去的時候涼絲絲的,輕得像一團霧。
她把裙子掛在衣櫃門把手上,退後兩步,看著它。
絲綢在從窗戶擠進來的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肉粉色的,像春天開的第一朵櫻花的顏色,又像內蒙草原上日出時天邊那一抹將紅未紅的雲。
兩根細細的吊帶從裙身延伸上去,像兩條從水底伸向天空的藤蔓。
她站在鏡子前麵,站了十分鐘。
不是猶豫,是在做準備。
(此處省略100字彆問問就是回爐重造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改了)
她拿起那條裙子,穿在身上。
吊帶從肩膀上滑過去,細得像兩根線。
絲綢貼著麵板,涼絲絲的,滑得像水。
她側過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正麵看規規矩矩的,剛好露出鎖骨;腰線收得很好,把她的腰勒得更細了;裙襬到膝蓋。
她轉過去看背麵。
整片後背都是露的,從肩胛骨到腰窩,一覽無餘。
兩根吊帶在背後交叉成一個V字形,V字的尖端正好落在腰窩的位置,像一支箭,箭頭指向她脊柱末端那個小小的凹陷。
她的麵板在肉粉色絲綢的映襯下白得發光,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合攏的翅膀,脊柱兩側那兩道淺淺的溝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窩。
腰窩深深地陷進去,兩個小坑對稱地分佈在脊柱兩側。
她站在鏡子前麵,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南邊,久到那道從窗戶擠進來的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了她的胸口上,久到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看另一個人,一個她從來冇見過的女人,四十歲,頭髮披散在肩膀上,穿著一條肉粉色的絲綢裙子,裙襬剛好到膝蓋,背後的兩根吊帶交叉成一個V字形,V字的尖端指著她腰窩最深的地方。
那個女人站在鏡子前麵,凹凸有致的身材被絲綢勾勒得淋漓儘致,胸口的弧線從領口處微微隆起,腰肢纖細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臀部從腰際線下麵陡然隆起,把裙襬撐出一個飽滿的弧度。
她的身材被生活打磨了四十年但還冇被磨壞的、結實的、緊緻的、渾身上下冇有一絲贅肉的身體。
她拿起手機,拍了第一張。
正麵,站在鏡子前麵,手自然垂在兩側,頭髮披散在肩膀上。
她看著這張照片,覺得太僵硬了,像案板上的肉,等著被切割、被稱重、被標價。
她刪了,重拍。
第二張,側身站著,一隻手放在腰側,指尖搭在絲綢的邊緣上。
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夠好。
她刪了,重拍。
第三張,微微側頭,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看著這張照片,覺得還行,發了過去。
然後她又拍了背麵。她背對鏡子,把手機舉到肩膀後麵,讓鏡頭對準自己的後背。
(此處省略200字彆問問就是回爐重造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改了)
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從第一天開始就是這樣。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不”變成了她的“好”,他的“想”變成了她的“給”。
訊息發過去之後,她等。
那邊沉默了很久。她盯著對話方塊,盯著那張照片的小圖,縮成一個小小的方形,嵌在一堆灰白色的聊天記錄裡。
她盯著那個小方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是不是覺得不好看?是不是覺得這條裙子不適合她?
是不是覺得一萬兩千八買了一條不值這個價的裙子穿在一個不值這個價的人身上?
她等了大概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也許更久。然後手機震了。
轉賬,50000。附帶訊息:“真好看。”
朵蘭盯著這兩個字,盯了很久。真好看。
他說的是裙子,還是她?
他說的是那條肉粉色的絲綢,還是她露出來的那片後背?
他說的是那兩根交叉的吊帶,還是吊帶下麵那兩個深深的腰窩?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真好看”比“好看”多了一個字,多出來的那一個字裡藏著的東西,比五萬塊錢重得多。
她把手機放在床上,站在鏡子前麵,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
四十歲,頭髮披散在肩膀上,穿著一條一萬兩千八的絲綢裙子,背後的兩根吊帶交叉成一個V字形,V字的尖端指著她腰窩最深的地方。
鏡子裡那個女人很好看,不是那種年輕的好看,是那種被生活磨了四十年、磨掉了棱角、磨出了弧度的、溫潤的、沉靜的、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的好看。
她盯著鏡子裡那個女人,盯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把剛纔發出去的那張背麵的照片刪了。
不是因為他讓她刪,是因為她不想再看。
不想看那條她永遠不會穿出去的裙子,不想看那片她不會讓任何人看見的後背,不想看那個隻有在手機螢幕裡纔敢袒露的自己。
她大概永遠不會把這條裙子穿出去。
不是因為它不好看,是因為她穿上它的地方不對。
她是保姆,是穿著灰色T恤和黑色褲子、在廚房裡煎蛋煮咖啡、在樓梯上端飯收碗、在走廊裡走路冇有聲音的保姆。
她不是穿著絲綢裙子、站在水晶燈下麵、端著紅酒杯、對陌生人微笑的貴婦。
那條裙子不屬於這棟彆墅,不屬於這間保姆房,不屬於她。
它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她隻在手機螢幕裡見過、在小說裡讀過、在夢裡去過但從來冇覺得自己能踏進去的世界。
她把裙子脫下來,疊好,放回黑色紙箱裡,蓋上蓋子,塞回床底下。
穿上T恤,牛仔褲,運動鞋,鞋帶顏色不一樣,左邊白色的,右邊米色的。
頭髮紮起來,皮筋勒在髮根上,把散落的碎髮彆到耳後。
她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裡又變回了那個穿著灰T恤黑褲子、頭髮紮在腦後、臉上冇有妝的蘭媽。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走出保姆房,去廚房準備午飯。
晚上六點,鹿宸回來了。
朵蘭正在廚房裡炒菜,油鍋滋啦滋啦地響,油煙機嗡嗡地轉。
她聽見大門開了,聽見腳步聲從門口走到樓梯口,腳步很快,冇有停頓。
她冇有抬頭,繼續翻炒鍋裡的菜,用鍋鏟把青菜翻過來翻過去,翻得葉子都軟了,塌在鍋底,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深綠。
她把菜盛出來,裝盤,放在托盤上,端到二樓。
她敲了門。裡麵傳來一聲“進來”,聲音不大,帶著點懶洋洋的沙啞。
她推門進去,把托盤放在桌上,說“少爺,飯好了”。
他冇看她,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藍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好看得不像話的臉照得像一尊冰雕。
她說“少爺慢用”,退出來,關上門。
站在走廊裡,她靠著牆,深呼吸了一下,然後下樓了。
從頭到尾,她冇有看過他的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這是她十幾年來的習慣。
在蘇家的時候,前婆婆罵她“不下蛋的雞”,她低著頭;前公公說她“命硬剋夫”,她低著頭;蘇德說“我們假離婚吧”,她低著頭。
低著頭就不會被人看見,不會被人記住,不會被人當靶子。
她低著頭活了十五年,低著頭走進了這棟彆墅,低著頭端飯收碗擦桌子拖地,低著頭從那麵巨大的水墨畫前麵經過,從那個二十歲的、好看的、聲音讓她熟悉的少爺麵前經過。
她走進廚房,開啟水龍頭,開始洗碗。水流衝在碗沿上,嘩嘩的,很響。
她拿著海綿沿著碗的邊緣一圈一圈地擦過去,擦得碗壁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她盯著碗裡的泡沫,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條肉粉色的絲綢裙子,是她站在鏡子前麵拍的那張背麵的照片,是他說“真好看”的時候嘴角翹起的那個弧度。
她不知道他在螢幕那頭看那張照片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不知道他有冇有像她一樣心跳加速,不知道他有冇有像她一樣把那張照片放大、縮小、再放大、再看一眼。
但她知道,她今天晚上大概又要失眠了。
不是因為那條裙子,是因為他說“真好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想,如果站在他麵前,他還會說“真好看”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是因為他會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什麼,是因為她怕從她的眼睛裡看出自己不想看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