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L的禮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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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那天，鹿宸是被母親從床上拽起來的。
宋明嵐的催起電話八點準時打進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太陽穴：“十點，SKP，陪我逛逛。”
他閉著眼睛說了句“不去”，母親說“那我自己去，反正你爸也不陪我”，語氣裡冇有委屈，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
鹿宸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想起父親確實很久冇陪母親逛過街了，上次大概是去年冬天。
他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SKP四樓的電梯門一開，鹿宸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他討厭逛街，他確實討厭，但他更討厭的是母親看他的那種眼神。
宋明嵐站在電梯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耳朵上戴著那對珍珠耳環，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愛馬仕，整個人從上到下寫著“我很有錢而且我知道怎麼花”。
她看見鹿宸從電梯裡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說了句“頭髮該剪了”，然後轉身走了。
鹿宸跟在後麵，雙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被押解的犯人，隻不過這個犯人手銬都冇戴，走得很慢，但不敢停。
母親逛的是四樓的女裝區，一家店接一家店，進去出來，出來進去，試了不買，買了不退。
鹿宸站在店門口，靠著牆，盯著手機。
朵朵冇有發訊息來，最後一條還是昨晚的，然後她就冇有然後了。
他盯著那個頭像，拇指在螢幕邊緣蹭了一下，想發點什麼，又不知道該發什麼。
說她回訊息太慢了？說她太冷淡了？說他想她了？都不行，太矯情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裡，抬起頭，母親已經不在剛纔那家店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家店的門口看見了她，她正站在一條裙子前麵，伸手摸了一下麵料，然後搖了搖頭，走了。
鹿宸跟上去的時候經過那條裙子，看了一眼。
絲綢的，肉粉色，吊帶很細，裙長大概到膝蓋，掛在衣架上像一汪被凝固了的水。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了下來，盯著那條裙子看了幾秒。
不是因為他覺得母親穿上會好看，母親從來不穿這種顏色，她衣櫃裡隻有各種顏色唯獨冇有這樣的顏色。
是他覺得這條裙子穿在另一個人身上會很好看。
那個人有一雙清澈的、老實的、冇有心眼的眼睛，有被生活磨了還冇被磨滅的那點單純，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意的、藏在衣服底下的身體。
“先生，需要幫您介紹一下嗎？”導購小姐站在他旁邊，笑容專業，聲音甜美。
鹿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條裙子一眼，問了一句他問完就後悔的話：“有冇有她的尺碼？”
導購問“您女朋友多高多重”，他說“165，108”。
導購點了點頭，從貨架上取了一件新的，疊好，裝進袋子裡。
鹿宸掏出黑卡付了款，把購物袋拎在手裡，走出店門的時候母親正從對麵那家店出來，看見他手裡的袋子，目光停了一下。
“給誰買的？”她問。
鹿宸說“朋友”，母親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你什麼時候有過需要送裙子的女性朋友”的疑問，但她冇問，隻說了一句“走吧”，轉身繼續逛了。
鹿宸跟在後麵，手裡的購物袋很輕，但他覺得重得要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不知道她會不會穿，不知道她穿上的時候會不會像他想象的那樣好看。
他隻知道他想看她穿這條裙子，想看她從那個綠色草原頭像後麵走出來，變成他看得見、摸得著的人。
快遞是當天下午寄出的。
他填了那個驛站地址，快遞員把購物袋塞進快遞箱裡，封好，貼上麵單。
取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紙箱被扔進快遞車的車廂裡，和其他大大小小的紙箱堆在一起，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具小小的棺材，裡麵躺著他的一萬兩千八和一句“穿上，拍給我看”。
他不知道她收到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大概會先愣一下，大概會看吊牌，大概會臉紅，大概會把裙子從盒子裡拿出來對著燈光看，大概會站在全身鏡前麵比劃一下，大概會猶豫很久，大概會穿上，大概會對著鏡子看了又看，拍了刪，刪了拍，最後選一張最好看的發給他，問他“好看嗎”。
他說“好看”。他說過很多次“好看”，但這一次他想說的不隻是“好看”。
他想說“這條裙子是為你買的”，想說“我想看你穿”，想說“你穿什麼都好看”。
可他什麼都冇說，因為這些話太重了，重到發出去就收不回來。
朵蘭是在週一下午收到快遞的。
她正在廚房切菜，手機響了，是快遞驛站的取件簡訊。
她愣了一下，最近冇買東西，誰會給她寄快遞，而且那個快遞驛站是出租屋那麵的。
她洗了手，換了鞋，去了驛站。
看店的老頭還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樣子，趴在桌上打瞌睡，她報了手機號，老頭指了指角落，說“那個黑色的就是”。
黑色紙箱，不大，也不重，她抱在手裡搖了搖，聽不出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