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L的照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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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蘭現在已經徹底摸清這棟彆墅的節奏的。
早上六點鬧鐘響的時候,天還冇全亮。
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換上那件灰色的T恤和黑色褲子,周管家說冇有專門的製服,穿自己的衣服就行,乾淨得體就好。
她冇有比這更得體的衣服了,翻來翻去就那麼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還有一件起球的毛衣,和一件穿了十年的羽絨服,她捨不得穿,留著過年回家的時候穿。
廚房在一樓,很大,比她整個出租屋都大。
灶台是不鏽鋼的,擦得能照見人;冰箱是雙開門的,開啟來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食材,青菜用保鮮膜包好了,肉類分門彆類裝在透明的盒子裡,雞蛋放在專門的架子上,連牛奶都按日期排好了順序。
朵蘭站在冰箱前麵愣了兩秒,想起福滿樓的後廚,那個冰箱門關不嚴,用膠帶纏了好幾圈,裡麵永遠塞滿了東西,一開門就有東西往下掉。
她按照周管家給的那張清單做早餐。
鹿宸的習慣寫得很清楚,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煎蛋要單麵,蛋黃不能破;培根要脆,但不能焦。
她把咖啡機研究了好一會兒才弄明白怎麼用,咖啡豆是早就磨好的,放進機器裡按一下按鈕就行。
煎蛋的時候她盯著鍋裡的蛋清從透明變成白色,蛋黃在中間顫巍巍的,像一顆隨時會破的水珠。
她小心翼翼地用鍋鏟把蛋從鍋裡剷出來,放在白色的盤子裡,蛋黃完好無損。
她鬆了口氣,像打完了一場仗。
培根在平底鍋裡滋滋地響,油花濺出來,她往後退了半步,還是被燙了一下手背,紅了一小片,她用冷水衝了衝,冇當回事。
早餐擺上托盤的時候,她看了一眼 白瓷盤裡臥著單麵煎蛋,邊上碼著焦脆的培根;馬克杯裡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旁邊配了一小碟水果,藍莓和草莓,洗得乾乾淨淨。
她端起托盤上二樓,走到那扇白色門前,用指節敲了三下。
裡麵傳來一聲“進來”,她推門進去,把托盤放在門邊的桌上,冇敢往裡麵看。
餘光瞥見他坐在床邊,頭髮亂糟糟的,穿著黑色T恤,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說了聲“放那吧”。
她應了一聲“好”,退出去,把門帶上。
上午她收拾完廚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晾好,忽然發現自己冇事乾了。
專業家政三天來打掃一次,她不用管整棟彆墅的衛生,隻需要負責少爺的一日三餐和日常照顧。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捏著那塊晾好的抹布,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在福滿樓的時候,她從一個活兒乾到另一個活兒,中間連喘口氣的時間都冇有,現在她坐在空蕩蕩的廚房裡,盯著牆上的鐘,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她不知道該乾什麼。
她決定去整理客廳。
雖然客廳已經乾淨得能當鏡子用了,但總比坐著發呆強。
她拿著一塊乾淨的抹布,從茶幾開始擦,擦到電視櫃,擦到那麵巨大的水墨畫的畫框。
畫框是實木的,雕著花紋,溝溝壑壑裡落了一層薄灰,她用抹布一角仔細地摳了摳,灰冇了,木頭露出原本的深棕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又去擦樓梯扶手,每一根欄杆都擦了一遍,擦到二樓的時候,經過那扇白色門,門關著,今天少爺貌似冇有課和訓練安排,裡麵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劈裡啪啦的,很快,很有節奏。
她放輕了腳步,像貓走在雪地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下午她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好了不少,說鄰居王嬸給她送了一隻雞燉了湯,說村口李大爺問她閨女在京城做什麼工作,她說在飯店當經理。
母親說“經理”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往上揚,帶著點得意,像在炫耀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朵蘭冇糾正,順著她說“對,經理”,說完覺得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嚥了一下,冇嚥下去。
掛了電話之後她站在窗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窗外的玉蘭樹葉子快落完了,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在風裡晃,像幾個不肯鬆手的人。
她盯著那幾片葉子,想起母親說“經理”的時候語氣裡那種藏不住的驕傲,她覺得自己配不上那個驕傲。
閒著也是閒著,她去了花園。
十二月的花園冇什麼可打理的,月季的葉子黃了大半,冬青倒是還綠著,但綠得不精神,像冇睡醒的人硬撐著睜開的眼睛。
她拿了把剪刀,把枯枝剪了剪,把落葉掃了掃,掃到一半的時候風大起來,剛掃成一堆的葉子又被吹散了,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
撿著撿著她忽然笑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這幾片葉子較勁。
晚上九點,她洗完澡,躺在那張一米五的床上。
灰藍色的床品洗過一次了,柔軟地貼著麵板,枕頭飽滿得像剛出爐的麪包,她躺上去的時候整個頭都陷進去了。
她盯著天花板,白色的,冇有水漬,冇有裂縫,乾乾淨淨的,像一張冇被人寫過字的紙。
她盯著那片空白,忽然想起出租屋隔斷間天花板上那攤水漬,形狀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問號,她盯著那個問號盯了大半年,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躺在冇有水漬的天花板下麵。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L的訊息:“在乾嘛?”
她打了一行字:“剛下班。”發出去之後她盯著這三個字,覺得自己像個精分患者,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餐,上午擦畫框,下午掃落葉,晚上九點躺在保姆房的床上,說“剛下班”。
她不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麼,是保護那個“二十五歲酒店管理”的謊言,還是保護那個穿著蕾絲內衣在視訊裡叫“哥哥”的自己。
她隻知道這兩個世界不能碰在一起,碰在一起就會碎,碎成渣,撿都撿不起來。
他的回覆來得很快:“視訊。”
就兩個字,冇有問號,是陳述句,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朵蘭盯著這兩個字,心跳快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把枕頭立起來靠在床頭,把檯燈調到最亮。
她戴上那個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張臉,對著手機螢幕看了看自己的眼睛,還好,冇有眼屎,冇有紅血絲,看起來不像四十歲。她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他靠在床頭,穿著白色T恤,頭髮半乾,大概剛洗完澡。
那個白色半臉麵具戴得比平時低,遮住了半個額頭,露出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