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富人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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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湖·頤和原著的門口有兩尊石獅子，朵蘭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石獅子。不是那種立在寺廟門口被香火燻黑了的舊物，是嶄新的、青灰色的、鬃毛的每一道紋路都被工匠精心刻出來的石獅子，蹲在雕花鐵門兩側，眼睛圓睜，像在打量每一個試圖走進來的人。
保安亭不是保安亭，是一座小房子，灰磚牆麵，銅質門牌，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年輕男人，對講機彆在肩膀上，耳朵裡塞著耳麥，目光從墨鏡後麵射出來，像兩道X光。
李麗拉著她走到門口，剛開口說了個“你好”，保安就抬手打斷了。
“找誰？”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訓練過的、不容置疑的硬度。
李麗報了那個老鄉給的地址和業主姓氏，保安低頭在平板電腦上劃了幾下，抬起頭，目光從李麗臉上移到朵蘭臉上，又從朵蘭臉上移回李麗臉上，停頓了兩秒，像在計算什麼。
“等一下。”他拿起對講機，走到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朵蘭隻聽見幾個模糊的音節。
大概過了五分鐘，他才走回來，拉開鐵門旁邊的小側門，說了句“進去直走，第三排左轉，最裡麵那棟”。
朵蘭跟李麗往裡走的時候，聽見身後鐵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很悶，像棺材蓋合上的聲音。
她冇敢回頭看。
小區裡麵的路比她老家縣城的馬路還寬。
柏油路麵黑得發亮，中間劃著白色的分隔線，兩邊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球形的，一棵接一棵，像列隊的士兵。
路儘頭是一排獨棟彆墅，灰磚、白牆、大麵積的落地玻璃窗，每一棟都隔著至少二十米的綠化帶，誰也不挨著誰。
朵蘭走過的時候看見其中一棟的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身矮得像趴在地上，車標是一個銀色的飛天女神，她認不出是什麼牌子，但那輛車擦得比她出租屋的鏡子還亮，能照見天上的雲。
越往裡走，房子越大。
最深處那棟幾乎是前麵幾棟的兩倍大，三層，灰白色石材外牆，大門是深褐色的實木門，高得她得仰頭才能看見門楣。
門口停著好幾輛車，一輛黑色的路虎，一輛銀色的保時捷，還有一輛她叫不出名字的、熒光綠色的跑車，矮得好像坐進去就得躺下。
車旁邊站著一群女人，大概有十幾個，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有的在補妝，有的在刷手機，有的在低聲聊天。
她們穿得都很體麵，羊毛大衣、真絲襯衫、小羊皮靴子，頭髮是理髮店做過的，指甲是美甲店修過的，臉上化著淡妝，嘴唇塗著豆沙色或楓葉紅的唇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恰到好處的光澤。
朵蘭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鬆了，歪歪地耷拉著；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褲腳因為太長捲了兩道，露出一截腳踝；腳上是一雙不知道穿了多久的運動鞋，鞋帶換了兩次，顏色都不一樣，左邊是白色的，右邊是米色的。
她站在那群女人中間，像一棵長在花壇裡的草，不是故意要長在那裡，是被風吹過來的，風停了，她就站在那裡，哪兒也去不了。
李麗拽了拽她的袖子，壓低聲音：“彆杵著，站過來點。”
朵蘭往李麗那邊挪了一步，但還是覺得自己站哪兒都不對。
旁邊一個穿駝色大衣的年輕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T恤，又從她的T恤滑到她的鞋，最後收回去，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出於禮貌假裝冇看見的表情。
朵蘭把目光移到那扇深褐色的大門上，假裝在數門上的木紋，假裝冇注意到那個女人的目光，假裝自己不是這裡最格格不入的人。
她想走了。
這個念頭從走進小區大門的那一刻就有了，像一顆種子落在土裡，走了這一路，它已經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棵她快壓不住的樹。
她不屬於這裡，從那雙顏色不一樣的鞋帶開始，從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開始，從她站在門口保安看她那兩秒的眼神開始。
她來乾什麼？
來給有錢人當保姆？
來伺候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會成為的那種人？
來證明自己配得上一份兩萬塊的工作？
她配嗎？她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冇有。
“李麗，”她壓低聲音，“要不我還是走吧，你看人家穿的都是什麼，我穿的這是什麼。”
她扯了扯T恤的下襬，想把那些褶皺扯平，但越扯越皺。
李麗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氣不小，按得她往下沉了一下。
“來都來了，怕啥！”李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她們穿得好是她們的事，你又不是來選美的。招的是保姆，不是模特。你乾活的手藝比她們強一百倍。”
朵蘭看著李麗，李麗的臉上冇有那種在福滿樓後巷裡說“來都來了”時的興奮，是一種更硬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塊被水泡了很久的木頭，你以為它軟了，拿起來才發現它還是硬的。
“再說了，”李麗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你不想看看兩萬塊的工作長什麼樣？”
朵蘭冇說話。她確實想看，想知道兩萬塊的世界長什麼樣，想知道那扇深褐色的大門後麵是什麼，想知道那些穿駝色大衣的女人爭著要進去的地方，到底有多好。
那扇門開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女人走出來，短髮，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麵試的請跟我進來，一次進五個。”
朵蘭被李麗拽著，跟著前麵幾個人往裡走。
經過那輛熒光綠色跑車的時候她瞥了一眼車窗，車窗玻璃黑得看不見裡麵，隻看見自己的影子，一個穿著洗得發白T恤的女人，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冇有化妝，嘴脣乾得起皮，眼眶下麵有一圈青黑。
她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兩秒，覺得那個人不是自己，是另一個女人，一個她不願意承認但確實存在的、活在這個世界邊緣的、穿著顏色不一樣的鞋帶的女人。
她跟著人群走進了那扇深褐色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