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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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蘭是在擦洗手間鏡子的時候聽見這句話的。
李麗的聲音從後廚門口飄過來，壓得很低，像怕被領班聽見，但那種藏不住的興奮從字縫裡往外溢，跟福滿樓後巷垃圾桶裡冒出來的酸餿味一樣，擋都擋不住。
“妹子，有個好活兒，富人區招保姆，工資兩萬！”朵蘭手裡的抹布停在鏡麵上，水漬洇開一圈流了下來。
兩萬。她現在一個月掙三千八，加上L那些來路不明的轉賬，刨去母親的藥費複查費用和自己的房租吃喝，每個月能剩下來的錢夠買一張回內蒙的火車票。
兩萬塊夠她乾五個月，夠母親吃半年的藥，夠她在這個城市裡抬起頭來喘一口氣。
她抬起頭看著李麗，李麗的臉上有一種她熟悉的興奮，那種在絕境裡看見一根繩子從上麵垂下來時、明知道不一定抓得住但還是忍不住伸手去夠的興奮。
去年李麗拉她做裸聊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但這次不太一樣，這次是正經的，是那種“我也有機會體麵地賺錢”的理直氣壯。
“真的假的？”朵蘭問，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領班在收銀台那邊朝她看了一眼，她又壓低聲音，“什麼富人區？什麼人家？”
李麗把她拉到後門外麵，十二月的風灌進來，冷得朵蘭打了個哆嗦。
後巷裡堆著幾個黑色垃圾袋，袋子破了口子，餿水從裡麵滲出來，在水泥地上淌成一條暗黃色的細流。
李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
“龍湖·頤和原著彆墅，聽說住的都是頂級有錢人。我有個老鄉在裡麵做家政，說有一家業主在招保姆，工資兩萬，包吃住，活兒不重，就是伺候一個大學生少爺。”
她把紙條塞進朵蘭手裡，手指冰涼但掌心是熱的，“我陪你去，咱倆結伴，互相壯壯膽。”
朵蘭低頭看著那張紙條。
圓珠筆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頤和”兩個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墨水在紙麵上洇開一小片藍色。
她把這個地址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像念一句咒語——龍湖·頤和原著彆墅，兩萬。
她抬頭看著李麗，李麗的頭髮在風裡飄，幾縷白頭髮從髮根處長出來，在路燈下反著光。
李麗比她還大三歲，丈夫癱在床上，女兒讀大學，靠保潔和裸聊養家。
李麗說“咱倆結伴”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興奮，是希望。
“我去。”朵蘭說。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身體比腦子先做了決定。
晚上回到出租屋，朵蘭坐在床沿上，把那件黑色蕾絲內衣從枕頭底下拿出來。
昨天穿過的，還冇來得及洗，蕾絲邊緣還殘留著她麵板的溫度。
她把內衣疊好，放在膝蓋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是L的訊息：“在乾嘛？”她打字：“剛下班。”
發過去之後又補了一句：“今天有人給我介紹了一份新工作。”
那邊回得很快：“什麼工作？”
朵蘭盯著這三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她不想告訴他那是保姆，雖然保潔和保姆都是伺候人的活兒，但保姆聽起來更近，近到要住進彆人家裡，近到要每天出現在另一個人麵前。
而她現在和L的關係正好是遠的，遠得安全。她回了一句：“工資高一點的。”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彈出來一條訊息：“什麼工作？”
還是這四個字，但這一次多了一個問號。
朵蘭盯著那個問號，感覺到他在螢幕那頭的某種堅持，不是追問，是那種“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麼”的在意。
她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還冇定，等確定了再告訴你。”
發出去之後她覺得這個回答太滑了，像泥鰍從手裡溜走，什麼都冇留下。
可她想不出更好的回答，總不能說“我去當保姆了，以後每天伺候一個大學生少爺，給他做飯洗衣擦地板”。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個在網上脫光了衣服給男人看的女人，白天穿上衣服去伺候另一個男人。
兩個世界疊在一起，中間隻隔著一層薄薄的、隨時會被捅破的紙。
他把話題岔開了，發了一張食堂的飯，說“今天的不錯”。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多吃點”，然後把手機扣在床上。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那攤水漬。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數字，兩萬，三千八，五個月。
兩萬塊夠她辭掉福滿樓的工作，夠她給母親買一個冬天的藥，夠她在這個城市裡多撐一陣子，還可以慢慢攢錢還他。
她不知道那個龍湖·頤和原著長什麼樣，不知道那個大學生少爺好不好伺候，不知道兩萬塊的工資能拿幾個月。
但她知道她要去，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她想從這間八平米的隔斷間裡走出去，從這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蕾絲內衣裡走出去，從每天擦桌子拖地倒垃圾掃廁所的日子裡走出去。
哪怕是走到另一個人的家裡去擦另一張桌子、拖另一塊地板，起碼那裡的桌子更貴，地板更亮，起碼她可以說“我在有錢人家裡乾活”，而不是“我在網上脫衣服給男人看”。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李麗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什麼時候去麵試？”
李麗回得很快：“後天上午，你請個假，咱倆一起去。”
朵蘭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有風，吹動了窗簾的一角，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線。
她盯著那道線，想起L問“什麼工作”的時候那個多出來的問號。
她冇告訴他實話，這是她最近一次對他撒謊。
以前她也撒謊，年齡、職業、婚姻狀況，那些都是第一天就撒下的謊，像穿上去的衣服，穿久了就感覺不到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新鮮的謊言，是剛出爐的麪包，燙手，她得捧著，不敢放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
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麵試上了，她就住進那個龍湖·頤和原著，每天伺候那個大學生少爺，給他做飯洗衣擦地板。
L每天晚上還是會發訊息過來，問她在乾嘛，她會說“剛下班”，然後戴上口罩，站在鏡頭前麵。
兩個世界疊在一起，中間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紙。
她不知道那層紙什麼時候會破，但她知道她在走一條越來越窄的路，路的兩邊是懸崖，她不敢往下看。
手機又震了。她拿起來看，是L發來的一條語音，隻有幾秒。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他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低低的，帶著點睏意，像被窩裡悶出來的那種暖：“新工作彆太累，不行就彆去了。”
朵蘭盯著這條語音條，盯了很久。
他說“不行就彆去了”的時候語氣特彆自然，像在說“今天下雨彆忘了帶傘”。
他以為她有的是選擇，以為她可以挑三揀四，以為她說不去就不去。
他不知道她冇有選擇，從去年那個淩晨她發出“我缺錢”三個字的時候就冇有了。
她回了一條訊息：“冇事，不累。早點睡。”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心跳還是快的，但這次不是因為L，是因為那張寫著“龍湖·頤和原著”的紙條，那個兩萬塊的數字，那個她還冇見過的大學生少爺。
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好不好伺候，不知道他會不會注意到她，一個四十歲的、離了婚的、在飯店擦掃廁所的蒙古族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起毛球的T恤，站在他家門口，等著被選中或者被淘汰。
她隻知道她要去，哪怕隻是去看一眼，看一眼那個兩萬塊的世界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