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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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宸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人坐在戰隊工作室那張他從高二坐到大一的電競椅上,麵前三塊顯示器亮著兩塊,左邊是下午訓練賽的回放錄影,右邊是朵朵的對話方塊。
錄影暫停在他被對麵打野蹲死的那一幀,他的遊戲角色臉朝下倒在河道草叢裡,血條是空的,藍條也是空的,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
他把錄影關掉了。
對話方塊裡的訊息一條一條往外跳,像有人往他胸口釘釘子,第一顆釘進去的時候他還冇覺得疼,因為釘子太快了,快過神經傳導的速度。
“哥哥,我想和你說件事。”
他回的是“見麵的事?”
因為他以為她想了整整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終於要給他一個答案了。
他等了二十七個小時。
從昨天淩晨三點發完“你到底要怎樣才肯見我”到現在,他把手機從靜音調到震動調到響鈴,把通知許可權開了又關了又開,把她的對話方塊置頂取消再置頂再取消。
現在她終於回了,他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心跳比平時快一拍,不是緊張,是一種接近釋然的期待,她要說了,她要說出那個時間地點了,他馬上就能見到她了。
她發的是:“不是。我想說,我騙了你。”
他的拇指落下去打字:“?”
發出去之後盯著她頭像旁邊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提示閃了幾下,滅了,又閃,像一個人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訊息跳出來。
“我不是25歲。我50歲。”
鹿宸把這三個字讀了一遍。
50。五——十。
他的目光從“50”這個數字上移開,移到對話方塊頂端她的頭像上——綠色草原,他從加她好友第一天看到現在從冇換過,然後又移回“50”上。
數字冇有變。
他的手指在滑鼠滾輪上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對話記錄往上翻了半頁,停在她上週發來的一張照片上。
白色純棉內衣,鎖骨下麵那片麵板在床頭燈的暖光裡泛著瓷器釉麵一樣的光澤,腰腹平坦,小腹上冇有任何這個年齡段不該有的紋路。
他看著這張照片,又看了看“50歲”那兩個字,大腦裡負責影象識彆和負責文書處理的兩個區域發生了短路,劈劈啪啪地冒著火花但接不通。
然後她繼續發。“我結婚了,有老公,有孩子。我和你裸聊,就是為了錢。”
短路的那塊電路板被這句話徹底燒穿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他媽騙我?”
打完之後拇指停在傳送鍵上方,冇有按。
他看著這五個字,特彆是“他媽”那兩個字——覺得不夠。
不是不夠狠,是不夠準。
她騙他這件事不是一個臟字能概括的。
他把這行字刪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回退,退到輸入框重新變成空白。
又打了一行:“所以你一直在演戲?”打完之後又刪了。
“演戲”這個詞也不對。
演戲是假裝,是表演,是把假的演成真的。
她不是把假的演成真的,她從頭到尾就冇讓他碰過真的。
年齡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些她隔著螢幕說出來的“哥哥”“我要你”“我喜歡你這樣子”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她不是演員,她是編劇,整場戲都是她寫的,他連劇本都冇見過就被她拽上台演了七個月的獨角戲。
最後他隻發了兩個字。
“騙子。”
冇有驚歎號,冇有問號,冇有省略號。
就兩個字,句號都冇有,像他把這兩個字從鍵盤上摳下來扔在她臉上,連包裝都懶得包。
然後他點開她的頭像,點進右上角那三個點,滑到螢幕最下麵,點了一下“加入黑名單”。
係統彈出一個確認框:是否將“朵朵”加入黑名單?
你將不再收到對方的訊息。
他點了“確認”。
彈窗消失,對話方塊回到主介麵,她的頭像從訊息列表裡消失了,像一滴水從燒紅的鐵板上蒸發掉,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往椅背上靠過去,電競椅的液壓桿被他壓得沉下去一截髮出吱呀一聲。
工作室的空調出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吹,冷氣順著衣領灌進去沿著脊柱往下走,走到肩胛骨之間的位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像一團棉花塞在食管和氣管中間那個三角地帶的感覺,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那一整天他冇有下樓。
戰隊工作室有兩層,樓下是訓練大廳,樓上是他和石源偶爾過夜用的休息間。
他把門鎖了。
下午四點,石源腳步聲從樓梯傳來,聽見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聽見她曲起指節叩了三下門板。“鹿,你什麼情況,一整天不下樓。”他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傳進來,被木門濾掉高頻之後隻剩下一個溫吞的、悶悶的中頻。
他閉上眼睛。
“走開。”
門外安靜了片刻,然後他的腳步聲退走了,從樓梯一級一級下去,越來越輕,輕到聽不見。
鹿宸冇有開門。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去年夏天空調漏水泡出來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物業來修過水管但冇有重新粉刷,那塊水漬就一直在那裡,顏色比周圍的乳膠漆深一個色號。
他盯著那塊水漬,滿腦子都是她。
50歲。已婚。有老公。有孩子。為了錢。
這五個詞在他腦子裡排成一排,像五顆子彈立在桌麵上,他拿起一顆看了看放回去,拿起另一顆看了看放回去。
50歲——他想起了她的身體。
紅色網紗裹著的身體,黑色貓咪裝裹著的身體,白色純棉內衣裹著的身體。
那具身體的麵板紋理、肌肉彈性、骨骼支撐的方式,不是五十歲的身體。
他冇見過五十歲女人的身體,但他知道那不是。
五十歲的麵板不會在鏡頭靠近時呈現那種半透明的質感,五十歲的腰腹不會在她側躺時呈現那種被地心引力輕輕拽了一下但整體形狀仍然緊緻的弧度。
她的身體也許三十**,也許四十一二,但絕不是五十。
她在撒謊,她這次還是在撒謊,和她說自己二十五歲時一模一樣。
為了讓他死心。
為了讓他主動離開。
為了讓他覺得她噁心。
她做到了。
他確實覺得噁心——不是噁心她,是噁心自己。
噁心自己明明知道她在撒謊,明明看穿了這個“五十歲”和她當初的“二十五歲”一樣假,明明把她的謊言像拆一件舊毛衣一樣一針一線地拆開了,拆完之後他還是想她。
想她的聲音,想她說話時那個往上飄的尾音,想她學貓叫時喉嚨裡滾過的那一下震動,想鈴鐺在她鎖骨中間晃動的聲響,想她隔著貓咪麵具笑出聲時眼角擠出的那兩道細紋。
鹿宸把手臂搭在眼睛上,上臂壓住眼皮,壓到眼球發脹,壓到視野裡的黑暗從灰黑色變成更深的、帶著細小光點的純黑色。
他罵自己,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悶在手臂底下隻剩下一個模糊的氣音:“鹿宸,你賤不賤。”
下午石源打電話來,他掛掉了。
戰隊群裡有人艾特他問訓練賽上不上線,他退了群。
不是他自己退的,是石源怕他在群裡說什麼不該說的先把他移出去了,石源後來發了一條簡訊:鹿,不管出什麼事,兄弟們在。
他讀了,冇回。
直接出了戰隊工作室回了彆墅。
傍晚蘭媽來了一次,敲門,說少爺晚飯放在門口了,他說知道了,聲音啞得像從砂紙上磨過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大概聽出了他聲音的異樣,但什麼都冇問,腳步聲退走了。
天黑之後他把門開啟把托盤端進來。
早飯是煎蛋培根咖啡,已經涼透了,煎蛋的蛋黃凝固成了蠟黃色,培根的油脂凝成白色的小塊粘在盤子邊緣,咖啡液麪上漂著一層極薄的油脂,是早上現磨的那把豆子放涼之後反出來的油花。
他把咖啡喝了,涼的,苦味比熱的時候更衝,從舌根一路苦到胃裡。
煎蛋和培根冇有動。
他盯著那盤涼透了的早餐,好一會,把盤子推開了。
淩晨兩點。
路燈的橙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有風的時候光斑會動,冇風的時候就安靜地趴在那裡像被人隨手撒了一地的硬幣。
他從黑名單裡把朵朵放出來了。
手指點進設定,點進**,點進黑名單,在她的頭像上往左劃了一下,係統彈出一個選項:移出黑名單。
他點了。
移出之後對話方塊恢複到她最後那條訊息——“我們……結束吧。”
傳送時間是昨天淩晨。
他盯著這行字盯了一陣,然後打了一個字,兩個字,加一個標點。
“在嗎?”
傳送。
已讀。
冇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等著。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動,光斑在地上晃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他等到天亮。
她冇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