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決心結束（二）】
------------------------------------------
天亮的時候她坐起來了。
保姆房的小窗戶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落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光裡飄著極細的灰塵，一顆一顆的，飛得很慢。
她拿起手機，解鎖，點開L的對話方塊。
他的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你到底要怎樣才肯見我”，傳送時間是昨天淩晨三點零七分。
她冇有回。
現在她要回了。
她打字。打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手指尖擠出來的，不是從輸入法裡選的。
打完一行她從頭到尾讀一遍，刪掉最後幾個字重打，又讀一遍，拇指在傳送鍵上懸了一陣，按下去。
朵朵：“哥哥，我想和你說件事。”
訊息已讀。
回覆幾乎是同時的，像他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裡，像他整夜冇有睡。
L：“見麵的事？”他還在想見麵。
他以為她想了這麼久終於要給一個答案了，以為她要說時間地點，以為她終於肯了。
朵朵：“不是。我想說，我騙了你。”
L：“？”
朵蘭盯著那個問號。
一個字元，冇有任何額外的資訊，但她能看見螢幕那頭他的臉，眉頭大概收緊了，嘴角大概往下壓了，手指大概攥著手機邊緣攥到指節泛白。
她接著打字。
朵朵：“我不是25歲。我50歲。”
傳送。對話方塊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裡她看著“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亮了滅，滅了亮，亮的時間很短，滅的時間很長，像一個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張了張嘴又閉上。
L回覆了一個省略號。
六個點，不多不少，像六顆釘子釘在她螢幕上。
她繼續打。
手指開始發抖，抖得她按錯了兩次鍵，把“結婚”打成了“結魂”，刪掉重打。
保姆房的光線比剛纔亮了一點，灰塵在光柱裡飛得更清楚了，每一顆的邊緣都被陽光勾出一圈極淡的金色。
她看著那些灰塵，打完剩下的字。
朵朵：“我結婚了，有老公，有孩子。我和你裸聊，就是為了錢。”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床單上。
不是摔，是扣，是把螢幕那麵的所有東西，他的省略號，他的正在輸入，他接下來會說的一切，都暫時關在黑暗裡。
床單是淺灰色的，棉質的，她昨天剛換過，洗衣液的味道還冇散乾淨，是一種很淡的、像被太陽曬過的草葉子的氣味。
她低頭聞見這個氣味，眼淚就流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顴骨滑到下巴，在那裡停一下，積蓄成一顆足夠重的水珠，然後滴在灰色床單上，滴成一個邊緣深中間淺的圓形水漬。
她冇有擦，因為她的手在發抖，因為擦掉了還會流，因為她已經決定要結束這一切了所以允許自己哭這一次。
L很久冇回覆。
久到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了淡金，久到那隻缺耳朵橘貓從薔薇叢底下鑽出來跳到窗台上，隔著玻璃歪著頭看她，黃色的瞳仁在陽光下縮成兩道豎縫。
朵蘭把手機翻過來。
對話方塊裡還停留著她最後那條訊息，冇有新回覆。
她吸了一下鼻子，手指還在抖，繼續打字。
朵朵：“對不起，騙了你這麼久。”
朵朵：“那些錢，我會還你的，麻煩你把銀行卡號給我下，我把錢轉給你，手機有限額。”
朵朵：“我們……結束吧。”
她打出“結束吧”這三個字的時候拇指在“吧”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是把這三個字從自己身體裡拔出來的那一下，像拔一顆長得太深的智齒，牙根帶著血肉，拔出來之後留下一個空洞，舌頭會忍不住去舔那個洞，舔一次疼一次，疼完了又舔。
她把訊息發出去了。
然後把手機關掉，螢幕朝下扣在枕頭底下，整個人側躺下去，蜷起來，膝蓋抵著胸口，腳踝交疊，兩隻手夾在併攏的大腿之間，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
眼淚還在流。
從右眼的眼角流出來橫跨過鼻梁和左眼的眼淚彙合，一起流進壓在下麵的那隻耳朵裡。
耳朵裡溫溫熱熱的，像有人把一小勺溫水倒進了她的耳道，水麵剛好冇過耳膜，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悶了。
窗外的鳥叫悶了，薔薇叢裡橘貓踩斷枯枝的聲音悶了，樓上水管裡水流過的聲音悶了。
整個世界被一勺眼淚隔在了外麵，隻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個人從很深的井底往上敲井壁，不知道上麵有冇有人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