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的替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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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宸發現自己得了一種病。
不是身體上的病，他的體脂率保持在百分之十一，深蹲極限是一百四十公斤，五公裡配速穩定在四分半，上個月體檢報告各項指標綠成一片，校醫說他的身體素質可以入選飛行員預備役。
病在他的腦子裡，在視覺神經和記憶迴路的交叉處，在他每一次看見蘭媽時大腦自動觸發的那個比對程式裡。
這個程式是他無意中安裝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裝上的，發現時已經在後台執行了很久，久到吃掉了大量記憶體，久到他關不掉它。
最開始是後腰。
六月初的某個下午，蘭媽彎腰去撿沙發底下滾進去的電視遙控器，灰色T恤的下襬從褲腰裡抽出來一截，露出後腰和臀部連線處的那道弧線。
她不是年輕女孩那種脊椎溝深陷、兩側腰肌削薄、骨盆和肋骨之間窄得像一扇冇開完全的門的那種腰。
她的腰是結實的，是常年勞作養出來的那種覆蓋著一層均勻肌肉的腰，彎腰時腰窩的位置陷下去兩個淺淺的凹坑，凹坑周圍被陽光曬成淺蜜色的麵板在T恤下襬的陰影裡變成一種更深的、像奶茶加了雙份焦糖之後的色調。
鹿宸當時站在樓梯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昨晚朵朵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晚安。”
他盯著蘭媽後腰那兩個淺凹坑，拇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劃了一下，訊息介麵往上滾動了半頁，滾到前天晚上朵朵穿那套桃粉色女仆裝時的截圖，她背對鏡頭跪坐在床上，背後那個巨大的粉色蝴蝶結擋在臀部上方，蝴蝶結下麵露出一小截腰臀連線處的弧線。
弧線上有兩個淺凹坑，位置、形狀、被床頭燈照出來的明暗過渡，和此刻樓梯下方那個灰色T恤女人彎腰撿遙控器時露出的那兩個凹坑，像同一枚印章蓋在兩片不同的紙上。
他把視線從她後腰上扯開，拇指按滅了手機螢幕，轉身上樓，一步跨四級台階，跨到第十級時小腿前側的肌肉拉了一下，生疼。
然後是聲音。
他發現蘭媽說話時尾音會微微往上揚，不是撒嬌，不是刻意，是聲帶在她自己意識不到的某個瞬間鬆弛了一下，讓氣息從那個縫隙裡漏出去，音高往上飄了不到四分之一度，飄上去就落下來，像一片葉子被風從枝頭帶了一下又落回地麵。
她說“少爺吃飯了”的時候，“了”字往上飄。
她說“空調彆開太低”的時候，“低”字往上飄。
她說“晚安”的時候，有幾次他深夜下樓倒水，她在保姆房裡大概聽見了他的腳步聲，隔著門板傳出來一聲極輕的“少爺晚安”“安”字往上飄。
這個上揚的尾音他太熟悉了。
朵朵說“哥哥”的時候尾音往上飄，朵朵說“我要你”的時候“你”字往上飄，朵朵隔著口罩、隔著紅色網紗、隔著黑色貓咪裝，用那種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的聲音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尾音都會往上飄那麼一絲，像一隻貓從高處跳下來落地時尾巴尖最後彎的那一下。
然後是他最不願意承認的眼睛。
蘭媽聽到好笑的事時，他在餐桌上隨口說了一句石源昨天訓練賽被對麵輔助單殺了三次，石源氣得把手機摔了結果摔的是他自己的手機，蘭媽端著咖啡壺站在餐桌邊，嘴唇抿著，但眼睛彎了。
那個弧度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
起筆重收筆輕，兩端不對稱，弧頂稍微偏左，像隨手用指甲在霧麵玻璃上畫出來的月牙。
朵朵被他逗笑時眼睛彎成這個弧度，朵朵在他說完騷話罵他“你好騷”時眼睛彎成這個弧度，朵朵結束通話視訊前說“我喜歡你這樣子”時眼睛彎成這個弧度。
三個弧度疊在一起，嚴絲合縫，像三張描紅紙蒙在同一張底本上描出來的筆畫，每一筆的起落頓挫都卡在同一個位置。
他對著鏡子試過，試著把自己的眼睛彎成那個弧度，做不到，他的眼裂比她們窄，外眼角比她們挑得更高，彎下來的時候是一個更尖的、更像狐狸的弧度，不是月牙，是鐮刀。
他把這些相似之處一個一個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扔進一個籃子裡，給籃子貼了個標簽：替身。
都是因為他太想朵朵了。
這個解釋像一片創可貼，不大不小剛好蓋住傷口，不脫落也不滲血，但創可貼底下的傷口並冇有癒合，隻是被遮住了看不見而已。
他和朵朵視訊的頻率從每天一次變成了兩次，晚上固定一次，白天隨機一次，有時候是她發來一張照片，有時候是他上完課、打訓練賽間隙切出來給她發一條訊息，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開著視訊，螢幕裡她的側臉在米白色牆上形成一個安靜的剪影。
他打完一局看一眼，打完一局看一眼，像一個人在海邊撿貝殼，明明口袋裡已經裝滿了還是忍不住彎下腰去撿下一枚。
他把對朵朵的渴望，見不到麵的渴望，觸碰不到的渴望，不知道她真實姓名和長相的渴望，全部倒進了蘭媽這個容器裡。
蘭媽彎腰時後腰的弧度是朵朵的，蘭媽說話時上揚的尾音是朵朵的，蘭媽笑時彎成月牙的眼睛是朵朵的。
她不是她自己，她是朵朵在他生活裡投下的一個影子，他追逐這個影子，以為自己追逐的是光。
六月末的某個晚上，這個籃子底掉了。
他剛和朵朵視訊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麵具遮著上半張臉，說話時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她說今天帶母親去複查了，醫生說恢複得很好，藥量可以再減。
他說那很好。
她說嗯。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沉默裡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他看著螢幕裡她低垂的睫毛，過了很久她說了晚安掛掉了視訊。
他從電競椅上站起來，頸椎發出哢嗒一聲輕響，他在書桌前坐得太久了身體都僵了。
下樓倒水，廚房的燈開著。
暖黃色的光從門框裡溢位來鋪在走廊的地麵上，鋪成一個邊緣模糊的長方形。
蘭媽在熱牛奶，背對著門，穿著一件很大眾的白色T恤，不是平時那件灰色，是白色，洗了很多次之後白得不那麼徹底了，帶著一點極淡的、像被茶水浸過的米色。
為什麼覺得這個T恤這麼眼熟像朵朵穿的，但是視屏看更白一點，想多了，這種爛大街衣服普通人都會穿的，他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