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熟悉的眼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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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這樣,總是在他以為她會追問的時候停下來,在她應該追問的地方停下來,像一個人跟著他在一條越來越窄的巷子裡走,走到某一步突然不跟了,站在原地,讓他自己往前走,走到頭髮現是死衚衕,退回來,她還站在原地等著,什麼都不問。
朵蘭掛了視訊之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
保姆房的頂燈已經關了,隻剩下床頭那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從燈罩邊緣溢位來把她握著手機的那隻手照成一個明暗分明的塊麵——手背亮著,手心暗著。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劇烈運動後的那種快,是安靜的、悶在胸腔裡的、像有人用拳頭攥著她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捏,力道不重但頻率很高。
她盯著天花板,奶白色的乳膠漆,她盯著那片空白,把自己今天下午在花園裡喂貓時收到的最後那條訊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再叫一聲。L發來的。
L——問她,你笑起來的眼睛很像一個人。像他家保姆。他爸媽家的保姆。她。
朵蘭把被子拉到下巴,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掌心貼著自己的心跳。
她告訴自己這是巧合,京城有多少棟彆墅、多少個請了保姆的家庭、多少個愛打遊戲的二十歲男孩子,L隻是其中一個,L說他爸媽家的保姆笑起來眼睛像朵朵,這隻是他在**。
他在誇她笑起來好看,他在用“我家保姆”這個說辭來掩飾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半句話。
他真正想說的是“你笑起來很像一個人,那個人我每天都見到但我不能說”。
她把這些推理一條一條擺在腦子裡,像把洗乾淨的盤子一個一個扣在瀝水架上,排得整整齊齊。
然後她把它們全部推翻,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因為第一條就站不住腳,L是普通大學生,靠遊戲賺錢,他給她轉賬的那些錢他親口說是比賽獎金和直播收入。
少爺是京城頂級富少,鹿家的獨子,這棟彆墅在他名下,車庫裡那輛邁巴赫是他十八歲的生日禮物,他母親隨便一件襯衫的袖釦都夠她母親吃半年的藥。
L不可能是少爺,少爺不可能是L,這兩個人的人生軌跡像兩條平行鐵軌,她站在其中一條上往另一條看,看見對麵鐵軌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也正好看向她,他們的目光在兩條鐵軌之間的空氣裡撞上了,但鐵軌永遠不會交彙。
她把這個結論翻來覆去確認了好幾遍,確認到每一個字都嚴絲合縫了,然後把眼睛閉上。
眼瞼合攏之後黑暗裡浮現出來的不是L的臉,不是少爺的臉,是今天下午橘貓吃她手裡飯糰時脖頸皮毛一聳一聳的那個畫麵,是薔薇花瓣落在石板地上比呼吸還輕的聲音,是她蹲在花園裡學貓叫時二樓窗邊那片百葉窗葉片合攏的脆響。
她把那片百葉窗的響聲從腦子裡推出去,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是冷的,貼著她鼻尖,像一個人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她眉心。
第二天早上她做早餐的時候刻意冇有笑。
不是板著臉,是把麵部肌肉控製在一種禮貌的、中性的、不帶任何情緒弧度的狀態裡,像她把那件灰色T恤洗乾淨晾乾疊好之後放進衣櫃時的那種平整。
煎蛋、培根、美式咖啡。
她把早餐端到餐桌上擺好,刀叉放在盤子右邊,咖啡杯放在盤子右上方杯把朝四點鐘方向。
鹿宸下樓的時候腳步聲比平時重,踩在樓梯上的間隔不均勻,前幾步快,中間幾步慢,最後幾步又快起來,像一首節奏不穩的鼓點。
他拉開椅子坐下,頭髮後腦勺那撮翹起的弧度比平時更高了一點像他睡覺時壓到了一個奇怪的角度。
朵蘭把咖啡杯往他右手邊推了半寸,杯底在大理石桌麵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少爺慢用。”聲音不高不低,嘴角保持在水平線上,顴骨上的肌肉冇有往上提,眼輪匝肌冇有收縮,眼尾冇有擠出那兩道細紋。
她做完這些就退到廚房門口,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圍裙係得板正。
鹿宸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是瞥,是端起咖啡杯時視線從杯沿上方越過去在她臉上停了大概半秒的那個動作。
那半秒裡他的眉毛動了一下,左邊那條,眉尾往上挑了不到一毫米的幅度,不是有意識的挑眉,是看見什麼意外的、不符合預期的東西時眉肌不由自主地做出的反應。
“蘭媽,”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和大理石桌麵之間多了一層極薄的咖啡液作為緩衝所以聲音比剛纔她推杯子時更輕,“你今天心情不好?”
朵蘭的嘴角往兩邊拉開了。
不是笑,是做出笑的動作,像一個人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時那樣,嘴唇往兩邊拉,露出牙齒,蘋果肌往上提,眼輪匝肌收縮,眼尾擠出兩道細紋。
所有這些零件都運作了一遍,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標準的、尺寸精準的微笑。
“冇有冇有,”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氣息從喉嚨裡擠出來時被聲帶邊緣剮蹭出的沙啞,“少爺慢用。”
鹿宸看著她的笑臉。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和昨天花園裡蹲著喂貓時一模一樣的弧度,和昨晚視訊裡朵朵被他逗笑時一模一樣的弧度,和過去五個月裡他每週至少看見三次但從未真正“看見”過的弧度一模一樣。
他的視線在那個弧度上停住了,停住的時間比“瞥”長比“看”短,卡在兩者之間的那個縫隙裡,像一張唱片跳針,同一個音節重複了兩遍才跳過去。
他低下頭,拿起叉子,叉齒刺進煎蛋的蛋白部分,蛋黃顫了一下湧出來一小汪金黃色的液體淌在白色盤子上。
他把培根折起來蘸了蛋黃放進嘴裡嚼,美式咖啡的苦味從舌根返上來和蛋黃的甜膩攪在一起,他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咖啡。
冇有再抬頭,冇有說話。
朵蘭退回廚房站在水槽邊,水龍頭冇開,她把手撐在檯麵邊緣,低頭看著水槽裡不鏽鋼內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臉被拉長了,五官被弧麵扭曲成一個她認不出的形狀。
她盯著那個扭曲的倒影,心臟還在跳,跳得很快很輕,像那隻橘貓從薔薇叢裡鑽出來時四隻肉墊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
她剛纔刻意不笑,他看出來了,他問“你今天心情不好”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的那個幅度,他在她笑出來之後盯著她眼睛看的那幾秒,他低下頭之後再也冇有抬頭。
所有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她把這個結論從腦子裡拎出來,像從水槽裡撈起一片菜葉,看了看,扔進垃圾桶裡。
巧合。她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巧合。然後開啟水龍頭開始洗那隻已經洗乾淨了的咖啡杯。
水流過杯壁,杯壁上她自己的倒影被水流衝碎成無數片晃動的碎片,每一片碎片裡都有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正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