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鹿母查崗(二)】
------------------------------------------
隻有四十歲、被生活碾過一遍又一遍之後、還願意相信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來的女人,眼睛裡纔會有這種清澈的愚蠢。
這種愚蠢是磨出來的,不是天生的。
“你做得不錯。”鹿夫人把視線收回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檸檬水,水麵晃動了一下,檸檬片的邊緣在水裡轉了半圈。
“繼續保持,年底給你漲工資。”朵蘭說了聲謝謝夫人,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乾淨,冇有那種受寵若驚的、往上挑的、像彈簧被壓到底又彈起來的調子。
鹿母注意到了這個尾音,在心裡又給她加了一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不是走,是那種介於走和跳之間的、腳跟隻沾一下台階就彈起來的、屬於二十歲男孩子的下樓方式。
鹿宸出現在樓梯拐角,穿著件黑色T恤,胸前印著一行白色字母,字母的間距被胸肌撐開了一點,頭髮是亂的,後腦勺有一撮翹起來,像被枕頭或者電競椅的靠背壓了一下午之後倔強地拒絕迴歸原位的樣子。
他看到客廳裡坐著的鹿夫人時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心虛的停頓,是那種“哦我媽來了”的、像打遊戲時螢幕上彈出一條係統通知你掃了一眼確認不是紅點就繼續操作了的那種停頓。
然後繼續下樓,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麵上走到沙發邊,往鹿夫人旁邊的單人沙發裡一倒,一條腿搭在扶手上,腳踝從褲腿裡露出一截,跟腱的位置有一道被運動鞋後幫磨出來的淺紅色印子。
“怎麼來了也不打電話。”語氣懶洋洋的,尾音往下墜,像一張被揉成團的紙隨手往垃圾桶方向一扔,不在乎進冇進。
“路過。”鹿夫人說,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那條腿上,眉頭動了一下,冇說什麼。
朵蘭站在茶幾斜對麵,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前那一小塊大理石地麵的紋路上,灰白色的底,深灰色的紋,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麵,她把自己站成了一棵不會動的植物。
“這保姆好,”鹿夫人轉回頭,對著朵蘭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下了結論之後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個人用鋼筆在檔案最後簽了名然後把筆帽哢噠一聲扣上,“比之前那些強。”
鹿宸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來,在蘭媽臉上停了一瞬。
她規規矩矩地站在茶幾斜對麵,雙手交疊在身前,圍裙係得闆闆正正,低眉順眼,頭髮紮成低馬尾,碎髮被下午的光勾出一圈極淡的金色輪廓。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不屬於這個客廳的、從彆處借來的、用完就要還回去的東西,安靜得幾乎要融進身後那麵米白色牆壁裡。
“嗯,挺好。”他說,把視線收回手機螢幕上,拇指劃了一下,其實什麼都冇看進去。
朵蘭抬頭。
不是刻意的,是有人提到她時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像一隻在草叢裡蹲著的兔子聽見了枯枝斷裂的聲音,耳朵先立起來,然後纔是眼睛轉向聲源的方向。
她的目光和鹿宸的目光在空氣裡撞上了,中間隔著一個茶幾、半杯檸檬水、一碟她早上切好的水果拚盤、以及鹿夫人身上真絲襯衫反射的那一小片柔光。
他看她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看保姆的那種看,也不是看女人的那種看,是介於兩者之間、她自己找不到名字的一種看法。
像一個人盯著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明明知道那是自己但還是在看,因為玻璃後麵還有一層外麵的景色,倒影和景色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層是真正在看的物件。
她找不到那個名字就不找了,嘴角往兩邊拉開,露出一個禮貌的、尺寸精準的、不越界的笑,然後端起茶盤退下了。
茶盤上放著鹿母喝了一半的檸檬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她端著茶盤走進廚房的時候有一顆水珠從杯底滑下去落在茶盤邊緣,碎成更小的兩顆,一顆滾進竹編的紋理裡消失了,一顆停在她拇指指甲蓋上亮晶晶地待著。
她把杯子放進水槽,把茶盤立起來靠在牆壁上,圍裙擦手,先擦手背,再擦手心,然後扯平。
客廳裡鹿夫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什麼她冇聽清,隔著一道牆和抽油煙機葉片的嗡鳴,鹿夫人的聲音被濾成了一種低沉的、失去具體語義的嗡響,像收音機調錯了頻率時發出的那種介於人聲和噪音之間的動靜。
大約一刻鐘後大門開合的聲音傳過來,然後是轎車引擎啟動的低沉震動,震動從門廊傳進客廳,從客廳傳進廚房,從廚房地麵的瓷磚傳進她腳底板的骨頭裡,像一隻極小的音叉在她腳心敲了一下。
震動遠了,消失了。
彆墅重新安靜下來。
鹿宸上樓。樓梯被踩出的節奏和下樓時不同,下樓是連滾帶跳的,每一下都隻沾一下台階;
上樓是慢的,一步,停,又一步,像一個人走到半路想起忘了帶什麼東西但又想不起來忘了什麼,於是每上一級台階都在等那個忘掉的東西自己從腦子裡浮出來。
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蘭媽在洗碗。
水龍頭開著,水流從她手指間穿過去落在盤子表麵碎成更細的水珠濺在不鏽鋼水槽壁上,她背對著門口,灰色T恤,低馬尾,後頸上粘著一縷被水汽蒸濕的碎髮,碎髮的末端捲成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貼在她麵板上。
她在哼歌。
聲音極輕,被水流聲蓋住了大半,隻能勉強辨認出旋律的輪廓,不是流行歌曲,是某種他從未聽過的調子,音程跨度很大,像從很低的地方突然跳到很高的地方,跳上去之後不急著下來,在高處懸一小會兒,像鷹藉著上升氣流在天空中停住翅膀的那個瞬間,然後緩緩滑落。
他不知道那是蒙古長調。
他隻知道那個旋律讓他站在廚房門口,腳底像被大理石地麵吸住了,抬不起來。
她伸手去夠瀝水架上的洗碗布,側過身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門口的人影,哼歌聲戛然而止,像收音機被人突然按下了開關。
她轉過頭,看見他站在那裡,黑色T恤,亂著的頭髮,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在走廊窗戶照進來的光線裡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棕色。
她笑了笑,還是那種禮貌的、不越界的笑。
“少爺,晚上想吃什麼?”
他看了她幾秒。
水龍頭還開著,水流過她的手指,她的小臂上沾著一團洗潔精的泡沫,泡沫在日光燈下泛著虹彩,從白色到粉色到極淡的綠色。
他把視線從那團泡沫上扯開。
“隨便。”然後轉身上樓。
腳步比剛纔快了,踩得樓梯發出一連串悶悶的、像心跳加速時胸腔裡那種沉悶而急促的震動。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後背靠在門板上,仰頭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月光的痕跡此刻還冇有來,時間還早,太陽還掛在西邊那排梧桐樹的樹梢上,光線是暖橙色的從窗戶斜著切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平行四邊形。
他盯著那個平行四邊形,腦子裡是她後頸上那縷被水汽蒸濕的碎髮,是她戛然而止的哼歌聲,是她問“晚上想吃什麼”時聲音裡那種溫吞吞的、像白開水放涼了之後喝起來冇有味道但很舒服的溫度。
鹿宸,他在心裡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後腦勺在門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你他媽清醒點。
樓下廚房裡,朵蘭把水龍頭關掉,在圍裙上擦乾了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縫乾乾淨淨的,指尖的麵板被洗潔精和水泡得微微起皺。
她想起剛纔在客廳裡和少爺那極短極輕的對視,想起他看她的那個她找不到名字的眼神,然後把這個念頭像關水龍頭一樣擰緊了。
繼續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