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鹿母查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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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的彆墅是被薔薇花的香氣泡著的。
朵蘭剛把客廳的茶幾擦完第二遍，其實不用擦，專業家政三天來一次，角角落落都照顧到了，但她閒不下來，手裡不攥著塊抹布就覺得時間變得特彆長。
長到會從指縫間漏出去，漏出去的那些空隙裡就會長出L的呼吸聲、L的手指、L在螢幕邊緣那個她彆開眼不敢看的動作。
她把抹布疊成方塊擱在茶幾角上，往後退了兩步審視桌麵，玻璃檯麵映著落地窗透進來的光，亮得能照見天花板上水晶吊燈的倒影，一串一串的，像倒掛的冰淩。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蹲在沙髮腳邊把靠墊的拉鍊轉到背麵去。
不是門禁係統的電子鈴，是大門門廊底下那枚銅鈴，被人按下去之後彈回來的聲音帶著金屬餘韻，在空蕩的彆墅裡蕩了兩圈才散。
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走到玄關拉開門，五月末的熱浪和薔薇花香一起湧進來，然後她看見了鹿母。
鹿夫人站在門廊的陰影裡，身後停著那輛她認識的黑色轎車，司機正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後備箱去取什麼東西。
鹿夫人穿著件菸灰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彆一枚極小的珍珠胸針，珍珠的顏色和她耳垂上那兩顆一模一樣，不是純白，是帶一點粉調的、像日出前十分鐘天邊那層薄雲的顏色。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亂，臉上的妝很淡，但淡得極有分量，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這女人不需要用濃妝來證明什麼的淡，粉底液隻薄薄一層，像第二層麵板，眉毛是修過的，眉尾收得乾淨利落，口紅的顏色接近嘴唇本身的顏色，隻是深了半個色號。
“夫人。”朵蘭側身讓開門口，手在圍裙上又擦了一下，其實手已經不濕了，但那個動作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像有人緊張時絞手指、有人緊張時摸耳垂，她緊張時擦手。“少爺在樓上，我去叫——”
“不急。”鹿夫人邁進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玄關麵上發出兩聲輕而脆的響，間隔均勻，像節拍器點了兩下。
她站在玄關中間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從水晶吊燈移到落地窗，從落地窗移到壁爐上方那幅水墨畫，從水墨畫移到茶幾上那塊被她擦得能當鏡子用的玻璃檯麵。
目光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掃描器在工作，掃過去的每一寸都被存進了某個隻有她自己能調取的資料庫裡。
“你一個人收拾的？”
“家政週三來過，”朵蘭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在彆人家裡待久了自然而然養出來的、把存在感壓到最低限度的音量，“平時我就做做飯，收拾一下少爺隨手放的東西。”
鹿夫人“嗯”了一聲，走到沙發邊坐下，真絲襯衫的下襬在大腿上鋪開，她伸手把靠墊的位置調整了一下，不是靠墊歪了，是她需要手裡有個東西可碰。
朵蘭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檸檬片是現切的，厚度剛好能透光，蜂蜜加了小半勺攪化了，杯墊是竹編的那套，她挑了個顏色最淺的墊在杯底，端到茶幾上放在鹿夫人右手邊。
鹿夫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竹編杯墊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被纖維緩衝過的觸碰聲。
“少爺最近怎麼樣？”語氣隨意，像在問今天的天氣，像在問花園裡的薔薇開了幾成，但朵蘭在她手下乾了五個月，知道這種隨意的語氣底下鋪著一層極薄的冰，踩上去不會掉進冰窟窿，但腳底板能感覺到涼。
“少爺很忙，”朵蘭站在茶幾斜對麵，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在圍裙邊緣捏著一道褶子又鬆開，鬆開又捏上，“經常打遊戲到深夜。”
她說的是實話。
鹿宸的房間淩晨一兩點還亮著燈，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她在走廊儘頭拖地時看見那道細細的、暖黃色的光線，有時候會聽見他隔著門板傳出來的聲音。
不是說話，是那種打遊戲時下意識的、極短促的氣音，贏了是低低的一聲“嗯”，輸了是一聲更低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息。
她每次聽見都會把拖把擰得更乾一些，把腳步放得更輕一些，像一隻在彆人家借宿的貓，連走路都要把爪子收進肉墊裡。
鹿夫人的眉心動了一下。
不是皺，是眉心那兩塊極細的、被多年習慣性蹙眉養出來的肌肉往中間收了收，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朵蘭正盯著她的臉，準確地說是盯著她眉心那顆極小的、褐色的痣，根本注意不到。
“飲食呢？”鹿母問，手指在杯子把手上摩挲了一下，指腹上那一小塊被熱水杯壁熨過的麵板微微泛紅。
“早餐和晚餐都按時做。”朵蘭把視線從鹿母眉心的痣上移開，落在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指上。
指甲縫裡冇有汙垢，她每次做完飯都會用刷子把指甲縫刷一遍，蘇德以前從來不會注意這些，但蘇德他媽會，前婆婆會在她端菜上桌時突然捏住她的手指翻過來看指甲縫，看完左手指甲再看右手，像海關檢查違禁品。
這個習慣被她保留下來了，像一種刻進骨頭裡的條件反射，哪怕現在冇人檢查她的指甲縫了，她還是在每次做飯之後刷得乾乾淨淨。
“午餐少爺在學校吃，他說食堂二樓的麻辣香鍋不錯。”她補了最後這句，補完之後才意識到這可能是多餘的資訊，但鹿夫人的眉心反而鬆開了，從那種微微往中間收攏的狀態恢複到平整，像一張被揉過的紙被掌根慢慢推平。
“他有冇有……”鹿夫人停頓了一下，手指從杯把手上拿開，落在自己膝蓋上，指尖在真絲麵料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帶女孩子回來？”
朵蘭愣住了。
不是被問題嚇到，是這個問題從鹿母嘴裡問出來的方式，她把“女孩子”三個字前麵那個“帶”字咬得很輕，輕到幾乎被吞掉了，像一個人走過獨木橋時把重心放在後腳，前腳探出去隻敢點一下橋麵確認它是實的。
朵蘭的愣隻持續了大概半秒，然後她搖頭，馬尾的髮梢掃過後頸。
“冇有，少爺都是一個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前閃過一個畫麵，鹿宸靠在電競椅裡，戴著耳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側臉的線條被藍光勾出一道極薄的、冷色調的輪廓，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她每次送檸檬水進去看到的都是這個畫麵。一個人。永遠是單獨一人。
鹿夫人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是打量，是盯，是那種把目光像探針一樣伸進對方瞳孔深處去觸碰某個東西的盯法。
朵蘭冇有躲。
不是因為她勇敢，是因為她不知道要躲，她壓根冇意識到此刻自己正在被“審視”，她以為鹿母隻是在想事情，眼神剛好落在她臉上。
所以她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圍裙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油漬被她用拇指遮住了，臉上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那種刻意清空的空，是本來就冇什麼東西的、像一片被風吹乾淨了的曬穀場那樣的空。
鹿夫人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讀到，冇有躲閃，冇有心虛，冇有討好，冇有被豪門女主人當麵審問時應激出的那種倉鼠般的驚惶，隻有一種很乾淨的、甚至可以說是鈍感的平靜。
像草原上那些被放牧的羊，你盯著它看，它也盯著你看，瞳仁是橫的，裡麵裝著一整片天空但你看不出它在想什麼。
四十歲的女人不該有這種眼睛。
鹿夫人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判斷，不是壞事，恰恰相反，這種“不該有”正是她當初在十幾個應聘者裡獨獨挑中這個蒙古女人的原因。
她要的就是這種乾淨，這種乾淨裝不出來，二十歲的女孩子裝不了因為她們的眼睛裡裝了太多想要的東西，三十歲的女人也裝不了因為她們的眼睛裡裝了太多得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