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琰像一條忠實的狗,指哪兒打哪兒,立即從左側出擊,朝著崔逖觀察許久所發現的,暗衛的弱點襲去。
崔逖立於樓下,目光冷冽,抬起的下巴在燭火的對映下,顯得十分銳利。
蔡瀲扶著林嫵,神情愕然:
“崔……崔大人?費琰……費琰怎聽命於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費琰在北鎮撫司三年,備受江南王的信賴,是宋黨的中堅力量之一。
這樣的他,居然是崔逖埋下的暗棋?
望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斯文書卷氣,看似溫和無害的男子,蔡瀲不由得脊背發涼。
這,這就是真正的崔逖嗎?
玩弄權術拿捏人心動輒腥風血雨,卻又在朝堂鬥爭中孑然一身片葉不沾,被所有人巴結又被所有人忌憚的大魏孤臣,崔逖。
蔡瀲向來堅毅的眼眸染上了懼色。
而崔逖,雖然被這樣複雜的眼神所注視,卻依然平靜如常。
他甚至緊緊盯著隨打鬥中的兩人,視線未曾遊移,隻薄唇微動,淡淡答道:
“費大人的愛妾,與本官的人,有些不遠不近的姻親關係。”
啊?
蔡瀲想起來了:
“費琰確實有一位小妾,兩人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據北鎮撫司流傳的八卦,這愛妾從前不過是個地方小官妾室的表妹。昔年地方官上京述職,小妾隨身服侍,她也跟著上京見見世麵。不料機緣巧合遇見了費琰,兩人一見鍾情,她從此飛上枝頭。
隻是蔡瀲沒想到,這裏頭,居然還有崔大人的關係呢?
蔡瀲當然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除了崔逖,費琰,那愛妾和她背後的地方小官幾人,以及……
林嫵。
胸中千般情緒如洶湧的浪潮,林嫵不知它從何而起,將往何處,隻在細細回憶過往時,記起崔逖確曾提過一嘴,沙汀知府是他的人。
而沙汀知府為了攀上宋黨的關係,曾將自家小妾的遠房表妹,送給宋黨一位小頭目做妾。
草蛇灰線,伏脈千裡。原來那些看似漫不經心,隨口一提的隻言片語,最終會在命運的轉折點隆重驗證。
林嫵頓了頓,將視線投在眼前的西洋鏡上。
鏡中,費琰與暗衛的打鬥已經白熱化,很明顯能看出費琰吃力,快要不敵這位江湖高手。
好在崔逖有備而來,隻見他目光銳利,上前兩步,揮揮手便有護衛魚躍而出,與費琰一通圍剿暗衛,直將人逼進窗邊。
窗外危樓百尺,底下一條浩蕩的大河,憑誰也插翅難飛。
費琰看崔逖徐步走近,額上的汗滴了下來。
雖然他比這個年輕人年長,雖然他也跟不少位高權重的人打交道,他甚至還曾經接過皇帝的差事……但見到崔逖,他還是不自覺地挺直脊背,生怕在對方麵前出一點錯。
明明是看起來很斯文,嘴角總帶著若有若無微笑的俊秀公子,可崔逖在某些時候的壓迫感,令人喘不過氣。
費琰不由得握緊手中的綉春刀。
這次,他一定一定要拿到和親詔書,不能再出意外了——
“受死!”他冷不防怒吼,朝暗衛沖了過去。
暗衛亦不甘示弱,回手便是一刀。
費琰堪堪擋下,咬緊牙關將綉春刀往前一頂,意圖將暗衛壓在窗上,使其束手就擒。
誰知,暗衛壓低下盤將腿一掃,費琰避之不及,竟被踢中手腕,聽得一聲骨裂,綉春刀脫手而去。
暗衛趁躥上桌案,意欲攀上房梁逃走。
崔逖麵沉似水,大喝:
“抓住他!”
抓住他!
費琰腦中一片空白,唯這三個字在不斷迴響。他絕對絕對不能,讓崔大人失望……
“啊呔!”
在眾人震驚目光中,徹底爆發的費琰縱身翻越,用另一隻完好的手握住綉春刀,狠狠朝暗衛劈去——
哢嚓。
一隻手臂從手肘處被齊齊砍斷,同那包袱一起,飛出窗外,噗通掉進河中。
而河麵上,早有一隻小小的船在等待。
“糟糕!”費琰瞬間麵白:“他們派了人在河上接應!”
於是,崔逖帶著人馬,似風一般衝下樓去。
蔡瀲本也要跟著衝下去,卻聽得身後清清冷冷一聲:
“等一下,蔡大人。”
“本宮……不。”
“我。”
“我有一事,想拜託與你。”
……
崔逖帶著一身夜露歸來時,已是三更天。
他的臉色不算好,但亦非很沉重,看上去頂多是不順利,而不是斷絕了希望。
果然,他說:
“太後留了後手,暗衛本來就不會走城門的,而是從河邊的客棧娼館,將東西投河,底下早有人等著接應。”
“我等準備不及,終究是慢了一步,沒能追回詔書。”
“不過,王上也無需擔心。便是他出得去這個城門,也得他能回得來才行。”崔逖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林嫵點點頭,剛洗過的頭髮蓬鬆馨香,有一縷髮絲隨著她的動作垂到麵頰上,為她平添了幾分嬌憨可愛。
崔逖感覺自己的心臟忽地漲了潮,波濤輕拍胸腔,令他眼神都變得柔和起來。
“王上一定累了吧?”他輕聲道。
聲音也變得如同窗外月色那般朦朧,帶一點笑意,一點繾綣,柔柔地籠罩在人的身上。
“是崔某唐突了,應當等王上小作歇息,再來彙報纔是。”
“再怎麼說,也不能披霜帶露,魯莽潦草地就來了,倒讓外頭的汙濁黴氣,玷汙了香閨。”
“請王上先歇下吧。微臣便退下,好好梳洗一番……”
“不必了。”林嫵說。
崔逖微訝:不……必了?
林嫵趕緊解釋:
“我的意思是,不必如此麻煩,其實我纔在這屋中沐浴過,水與胰子一應俱全……”
“哦……”崔逖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嘴角越翹越高,壓也壓不住。
“王上的意思是,邀崔某共浴?”
林嫵:……能不能把話說完整了?是邀請你共用沐浴的水!
“崔大人若介意,那還是算了。”林嫵假裝自己沒說過前頭那話,邁步朝門口走去:“待我吩咐丫鬟在浴房重新備水……”
一道身影卻迅如閃電,攔在了她的身前。
以她的身量,剛好對著人家的胸膛,見幾根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正落在衣襟上。
“那崔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崔逖含笑道。
錦袍從肩頭滑落,勁痩雪白的薄肌,在林嫵眼前一覽無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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