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王大汗淋漓了,恨不得直接跪下求求她,你到底想要老夫怎樣,你說啊,你倒是說啊。
林嫵當然不會說了,是側旁的崔逖嗤笑一聲,往地上一瞟。
江南王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跑去把龍虎石撿回來,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呈至林嫵跟前,頭垂著似有千斤重:
“微臣昏聵愚昧,幸得金石點化,感恩殿下敲打。現物歸原主,懇請殿下寬宏大量,莫與老頭子計較。”
說得那叫一個好聽,一百級的台階他自己搭了九十九,就等著林嫵開恩把他踹下去。
而林嫵卻當沒他這個人似的,既不看也不應,旁若無人擦肩而過後,款款落座,直把江南王臊得老臉青紅交加,又撓心撓肝焦慮達到頂峰,才淡聲道:
“來人,把金石拿下去吧。”
“好好洗洗,臟成這樣,晦氣。”
江南王:……
正如林嫵和崔逖希望的,平樂長公主加入,改變了朝堂局勢。
因為婆羅洲龍虎石的出現,國之棟樑們猛然想起來,平樂長公主可是今聖親許可以參政的女子,這意味著,其實她也有參選攝政王的權利。
世家唯愛當牆頭草,秉持一貫來都來了看看再說的態度,反正他們也提不出有力人選。
宋黨就有些著急了,他們雖然爭攝政王之位時,一直扯天家的大旗,但他們可沒有真為天家出力的意思呀。本想著太後掌權,宋家從此榮寵不衰,可若是換成長公主,他們還有活路嗎?
那強勢又有手段的平樂,可是個鐵杆的皇帝派。
於是,天家和世家的鬥毆,變成了宋黨與帝派的對打。
世家夾在當中像一根草風中搖擺,宋風壓倒天風時,他們就跳出來大罵外戚專權,居心叵測;天風壓倒宋風時,他們就搖頭咂嘴,唉,外嫁女,唉,嫌疑,唉,初心……
反正就是攪和。
爭了半日下來,也沒能分出個勝負,三方人馬不歡而散。
不過對於林嫵來說,已經是她當下能爭取到的最佳結果。當她好不容易出了宮,見到自己馬車時,強撐著維持了一日的板正脊背,瞬間就要塌了下來。
豆大汗珠從額頭滲出,如瀑布般沖刷她的麵頰。
丫鬟扶著她,掩飾不住臉上的憂色,急急催促車夫:
“快些,快快回府……”
可登上車那一刻,透支已久的意誌力已然全線崩塌,單薄瘦弱的身軀搖搖晃晃,即將從車上摔下。
丫鬟忍不住張大嘴巴:
“殿——”
一隻雪白的寬袖從簾子裏頭探出來,穩穩接住林嫵的後腰。
然後,倏地將人攔進去了。
剩下的音節堵在喉嚨裡,丫鬟硬生生吞下去。
宮門守衛聽得聲響,往這邊看了一眼:
“何故喧嘩?可是公主有什麼事?”
丫鬟:……
硬生生用手將自己差些兒脫臼的下巴一掰,嘴巴緊閉,擠出笑容:
“無……無事……”
青石板路上又響起噠噠馬蹄聲。
林嫵靠著軟墊,胸口劇烈起伏,氣若遊絲:
“崔大人,你會不會覺得,我又逞強?”
卻隻聽到一聲輕笑。
“怎麼會呢,王上。”
崔逖嘴角勾起,手下動作不停,小心翼翼為林嫵拭去麵上汗珠。
“崔某隻會覺得,自己須得更加努力。”
“助王上早日,得償所願。”
林嫵緩緩閉上眼睛。
是啊。
崔逖就是這樣的人。
強者從不哀悼鮮血和汗水,他們隻會愈加興奮地嚮往戰場,讓每一分血汗都得到回報。
崔逖雖然是文臣,可本性與北地那群嗜血好戰的武將無異。
他長得斯文,而非真的斯文。如果你以書生意氣去揣度他,那就大錯特錯了。
“崔大人真看得起我。”林嫵露出虛弱的笑容:“竟以強者之禮相待。”
“因為,王上值得。”崔逖溫柔道。
兩人正說著話,馬車突然晃動起來,外頭車夫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小畜生!該死的……”
接著是瘋狂爆裂的狗叫,馬兒被嚇得不輕,扯著嗓子嘶鳴,疾馳中的馬車驟然停下,差些兒翻了車。
崔逖將林嫵緊緊抱在懷裏護著,自己咚地撞到車壁上,疼得嘶了一聲。
“崔大人!”林嫵緊張:“可受傷了?”
崔逖臉色白了一瞬,但還是微笑:
“王上放寬心,臣無事。”
而後斂了神色,沉聲問:
“外頭怎的回事?”
車夫都要哭了:
“回主子,這隻瘋狗突然跑到馬蹄下……”
祭祀焚坑雖然會燃燒三日不絕,將大部分供品化為灰炭,但諸如牛羊等體型較大之物,還是會留下一些殘餘,這變成了街上那些終日飢腸轆轆的野狗的美餐。
林嫵來時見到的,便是野狗們在搶奪燒焦的供品。
而方纔,是有一隻狗刨到塊骨頭,但被狗群裡的狗霸王盯上,雙方搶奪起來,那狗慌不擇路,便闖到馬蹄下了。
“是奴才辦事不力,奴才這就把這唐突主子的狗打死。”車夫誠惶誠恐道。
隨即,外頭響起了狗的慘叫。
林嫵剛想阻止,卻有人比她更快。
“罷了!”崔逖嗓音清冷:“萬物皆有靈,神供有餘,本就是施給需求者的恩賜,若毆打這惡狗,豈不是與神意相悖,反而損了公主的福德?”
外頭那車夫把狗往死裡打呢,沒想到崔逖會這麼說,趕緊跪下來磕頭:
“奴才知罪,奴才沒有那個意思,奴才隻是……”
林嫵也很意外。
崔逖在刑審房給多少人上過刑,活生生的人被抽筋拔骨,打成血葫蘆,他也不曾眨眼,什麼神神鬼鬼,什麼福德報應,他根本不在乎。
對人且如此,何況對狗呢。
而且崔逖不喜歡貓和狗,從來都是離得遠遠的。
“沒想到崔大人這樣心善。”林嫵問:“難道轉性了,如今喜歡狗兒了?”
崔逖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王上,你對崔某的誤會,真的太深了。”他說。
那眼神飽含無數情緒,可未等林嫵看清,他便轉了頭去,一邊掀開門簾,一邊宛若無事發生,笑盈盈地說:
“不是崔某喜歡。”
“是王上。”
他將手中的東西往外一擲:
“你喜歡狗,不是麼?”
裝了創傷葯的瓶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車夫手忙腳亂接住,迷惑地抬頭望向車內。
“拿去,給那狗兒上上藥吧。”崔逖淡淡道:“本就被同類咬得遍體鱗傷,還捱了這一頓打。”
“怪可憐的。”
“崔逖,你……”林嫵不知該說什麼好。
順著崔逖的目光看去,那狗兒瘦骨嶙峋的身上,滿都是血淋淋的牙印,背上被咬掉了一大塊皮毛,翻出骨頭來,後腿還耷拉著,顯然是方纔被打斷了。
可饒是如此,縱使疼痛不已站立不穩,身子伏地劇烈顫抖,它也沒有放開口中的骨頭,死死銜著,麵對步步逼近的車夫,發出嗚嗚聲。
“小心,莫要激得它以為你來搶食。”林嫵探頭叮囑:“那根骨頭……”
“等等。”
她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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