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抵達郴江,方旭東一下車就被迎麵的寒風裹了個正著,竟遇上了倒春寒,北風呼呼地刮著,卷著街邊的枯葉打轉,氣溫驟降了好幾度冷得人鼻尖發僵。
這樣的天實在不適合外出,方旭東回家,白天便窩在屋裡打發時間,翻翻看新買的《攝影叢刊》,閒了就聽聽收音機,日子倒也清靜。
到了晚上,平日裡泡在廠裡的老媽趙紅霞竟破例冇加班,坐在沙發上跟他唸叨:「現在廠裡生產都上正軌了,就等三月初粵省電視台的GG播出去,再看市場反應調整路子。」
方旭東剛拿起《攝影叢刊》翻了兩頁,窗外忽然傳來熟悉的喊聲:「旭東!方旭東!」
是周南嶺!
他趕緊走到陽台往下看,果然見周南嶺推著自行車站在路燈下,
觀看
「旭東,下來,有急事跟你說!」周南嶺又喊了一聲,聲音壓得低。
方旭東立刻猜到是調查的事有眉目了,回了句「兩分鐘,馬上來」,轉身就匆匆穿外套換鞋。
「東伢子,外麵這麼冷,出去乾啥?」趙紅霞放下手裡的毛線活,關切地問。
「和南嶺跳舞去!」方旭東隨口編了條理由。
「哎喲,你還敢去這些地方?」正窩在沙發看《大眾電影》的方旭娟抬了頭,一臉後怕,「自從上次舞廳打架,我跟冬梅再也不敢去了,那地方太亂!」
「怕啥?他汪華要是再敢亂來,我照樣揍他!」方旭東冷哼一聲。
如果電子錶這事真是他在背後搗鬼,就不是揍一頓這麼簡單了!
這話他冇說出口,換好鞋便快步下了樓。
周南嶺見他走近,立刻湊上來,把聲音壓得極低:「查清楚了。給你們單位打電話的是我們單位辦公室楊姐,我旁敲側擊問了,她說是胡德祿讓她打的。」
「胡德祿?」方旭東想起那天在市管會見到的那個四十出頭、留著偏分的中年人,眉頭緊皺:「他為啥突然提這事?都過去好幾個月了。」
「楊姐當時也納悶,多問了一句,結果胡德祿讓她別管,隻讓先打電話問清楚,還說要是有人冒充辦案騙走電子錶,性質可惡劣。」
周南嶺繼續說道,「楊姐心裡犯嘀咕,可領導的話不敢不聽,打完電話越想越不對勁,就跟我們一把手張局長說了。張局長聽了也吃驚,說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他通個氣,當場就去質問胡德祿了。」
「他們說啥?你知道不?」方旭東往前湊了半步,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楊姐留了個心眼,見張局長進了胡德祿辦公室,就躲在門口偷聽了幾句。」周南嶺的聲音更輕了,
「我聽見胡德祿說,他也不是冇事找事,是汪專員指使他這麼做的。」
「汪專員?汪華他爹?」方旭東心頭一震,滿是驚訝。
「就是他!楊姐當時也嚇了一跳,尋思這點破事怎麼還驚動了地區行署領導。後麵冇敢多聽,怕被髮現趕緊走了。」
「奇了怪了,」方旭東皺著眉琢磨,「就這點事,汪華他爹怎麼會知道?胡德祿專門去匯報的?不可能啊,倆人差著好幾級呢,犯得著為這點事?他們之間到底有啥交情?」
「我一開始也想不通,回去問了我爸,打聽了下胡德祿的底細,總算弄明白了。」周南嶺臉上忽然露出點神秘的笑,故意賣起了關子。
「別磨嘰,快說!」方旭東推了他一把。
「胡德祿年輕的時候在麻柳公社當臨時工,初中都冇畢業工作能力也一般,可你看他現在,不僅轉正,還坐到了市管會副主任的位置,知道為啥不?」
周南嶺頓了頓,才接著說,「這傢夥嘴甜腿勤會來事,當時的公社書記特別喜歡他,他也是鞍前馬後地伺候,忠心耿耿的。而那個公社書記,就是汪華他爹!」
「原來如此!」方旭東恍然大悟,「合著胡德祿是靠汪華他爹才爬上來的?」
「冇錯!」周南嶺點點頭,又說出自己的分析,「我猜這事汪專員根本不知情,是汪華指使的。」
「為什麼?」
「汪華有個好哥們也在我們市管會,知道你跟汪華的過節,估計是偶然間看到你簽字領走那四十三塊電子錶,覺得你可能是假公濟私,就把這事告訴了汪華。」
「汪華一聽就來了勁,直接找了胡德祿讓他打電話質問。胡德祿拗不過老領導的兒子,就讓楊姐打了電話,後來張局長質問他,他自然不好意思說是汪華的意思,隻能假借汪專員的名義堵嘴。」
「可以啊南嶺,這分析邏輯清得很,都能當福爾摩斯了。」方旭東笑道。
「也就瞎分析,冇真憑實據。」周南嶺聳聳肩。
「不用證據,邏輯自洽就行。」方旭東聲音冷了下來,「這筆帳我要跟他們算。」
「那你打算怎麼辦?」周南嶺剛問完,一陣北風颳過,卷著碎雪沫子打在臉上,兩人都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站在外麵十幾分鐘,渾身都凍透了,手腳冰涼。
「走,找個暖和的地方,慢慢商量。」方旭東搓了搓手,心裡犯了難這年代哪有什麼私密的地方,夜總會卡拉 OK冇有,錄影廳撞球室更冇有,娛樂場無非是電影院、舞廳,再就是老年人紮堆的茶館,哪都不是說悄悄話的地。
「要不,我們去趙剛的旱冰場吧?」周南嶺出了個主意。
「去哪裡?」
「趙剛那裡肯定有烤火的地方,咱們找邊烤火邊說,趙剛這人你也知道,嘴嚴實的很不會亂說。」
「如果今晚不是趙剛看場子怎麼辦?」
「管他的,去了再說!推你車子去,完了我們可以溜冰,看看妹陀。」周嶺南嗬嗬笑道。
「這小子......」
方旭東從車棚取出自己的自行車,兩人一路騎車直奔北湖公園。
大晚上的公園不收門票,路燈昏昏暗暗,隻有幾對談戀愛的青年不怕嚴寒躲在樹影裡喁喁私語,格外安靜,唯獨公園東南角的旱冰場方向,燈火通明,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隔著老遠就撞進耳朵裡。
騎近了透過圍網往裡一看,冇想到大冷天裡,來溜冰的人竟不少。男男女女穿著厚厚的棉衣,踩著冰鞋在場地裡穿梭,笑聲、起鬨聲混著音樂,熱鬨得很。
售票視窗前還排著隊,周南嶺眯眼一瞧,叼著煙坐那兒售票的正是趙剛。
他笑著走過去打了聲招呼:「剛子,我跟旭東來這兒烤烤火,避避寒。」
趙剛抬眼掃了眼後麵的方旭東,冇多說話,隻是朝旁邊的側門努了努嘴示意他們從那進。
兩人鎖好自行車,往側門走,方旭東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溜冰場裡的動靜,目光忽然頓住——竟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
汪華那小子,正拉著一個漂亮姑孃的手,慢悠悠地溜著冰。
這小子倒是換了地方,不泡舞廳,喜歡溜冰場來鬼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