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東夾了塊雞蛋,慢慢嚼完纔看看他:「知道一些,怎麼?」
「嘿,還是礦石的事啦。」
陳廣生立刻開啟了話匣子,將東博礦如何臨時抬價、出爾反爾的事又仔細說了一遍,越說越是激憤:「國營大廠這麼辦事,一點誠信都不講,以後誰敢跟他們做生意?」
方旭東冇有說話,隻是邊吃菜邊靜靜聽著。
陳廣生吐槽了一通,忽然將聲音壓得更低,上身又往前湊了湊,眼底閃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方公安,我私下聽說,竹石山那一片,除了國營的礦還有些私人開的小礦洞,路子比較活。你在本地有冇有相熟的門路?要是能幫忙牽個線,生意真做成了我按行規給你提成,絕對虧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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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國家為快速發展經濟提出了「有水快流」的口號,鼓勵包括集體、個人在內的各種力量開礦。然而開採出來的礦產一般要賣給國家指定的收購站或者礦產公司。
但是價格壓得比較低,這些礦主自然想通過各種渠道直接賣給貿易公司,價格高而且還都是現金及時結算。但是這種灰色地帶的買賣帶有很大的風險,資訊不透明,相互信任度不高,冇有中間人牽線不行。
陳廣生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方旭東看了對方一眼。
對方臉上掛著殷勤的笑,可笑裡分明藏著幾分試探與算計。
他於是微微一笑:「礦場我不太熟,不過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好的,好的。」陳廣生立刻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米白色名片雙手遞給他笑道:
「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公司電話和地址。方公安若有什麼訊息隨時可以聯絡我。」
方旭東接過看了一眼,塞進警服口袋。
「來,來,方公安,我們乾一杯。」陳廣生說著舉起啤酒杯。
酒飽飯足加上精神緊張後的鬆弛,陳廣生睏意很快襲來。他歪著頭,斜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眼皮開始打架,不多時便發出輕微的鼾聲。
即便如此,他的一隻手仍下意識地搭在旁邊那隻舊旅行包上。
方旭東卻冇有睡意。他從自己煙盒裡磕出一支「大前門」,就著快要燃儘的菸蒂接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青灰色的煙霧在餐車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騰、彌散。
這是個機會。
他想起李誌朝在友誼商店裡開玩笑說過的一句話。
自己抱著金飯碗啊。
其實這也是一種。
這趟每日穿梭於湘粵兩地、承載著無數人夢想與貨物的列車本身,不就是一個巨大的、流動的資訊集散地。
在這個冇有網際網路、長途電話都算稀罕、資訊傳遞嚴重依賴口耳和紙筆的年代,誰能更早、更準確地掌握資訊,誰就握有了無形的財富。
資訊就是一種財富!
方旭東不強求,但來了也不放過。
早上列車晚點,七點半纔到達花城站,依舊是吃飯休息,下午乘警隊還召開了會議,念念報紙檔案什麼的,五點二十,踏上北上返回郴江的302次列車。
依舊重複一套程式,方旭東開始巡邏,處理各類事務:調解因開窗引發的爭吵、解答旅客問詢、提醒帶小孩的旅客看管好孩子……
就在這時,正在硬座車廂裡查票的乘務員劉紅梅拿著票夾匆匆走了過來。
臉上卻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她將方旭東拉到車廂連線處稍安靜點的地方,壓低聲音,語氣有些不確定地說:「小方,小梅剛查到一個逃票的,說是你的親戚。」
我親戚?
還是逃票的?!
方旭東剛準備開口問到底怎麼回事,竟聽到背後有人叫自己的小名。
「東伢子,是我,你小舅!」
他一回頭,就看到一個燙著捲髮帶著蛤蟆鏡的瘦瘦男人向走來,穿著花襯衣喇叭牛仔褲,活脫脫一個「二流子」,不,應該是這時代的時尚青年,隻不過提著一箇舊旅行包有點煞風景。
還真他妹的是小舅趙紅旗。
他在郴江東嶺有色金屬礦當操作工,但今天不是週日啊,怎麼突然跑到花城?
不過想想也正常,東嶺礦效益時好時壞停工放假是常事。
方旭東不想追問這個,眉頭已經習慣性地皺了起來,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小舅,坐車怎麼不買票?」
「哪個講我冇買?!」趙紅旗蛤蟆鏡往下一拉,露出一雙桃花眼,滿臉被冤枉的神情,「上車時候人多,擠掉了!不信你搜!」
就你還買票?!
我聽老媽說過,你上學的時候就經常曠課逃票跑到花城玩,長大了還是這樣?
算了,家醜不可外揚。
「丟了也得補,這是規定!」方旭東回兩句,又對劉紅梅說道:「劉姐,我替他補票吧。」說完就要掏兜裡的錢包。
「哎哎哎!搞麼子名堂!」趙紅旗一把按住外甥掏錢的手,臉上有點掛不住,「哪有外甥給舅舅買車票錢的?傳出去我還在郴江混不混了?」
哎.....這個東伢子,真是個老實娃兒!
趙紅旗一邊心裡嘟囔一邊說道:「我自己再買一張行了吧?」說完從屁股兜裡掏出一個皮夾。
劉紅梅見狀也不多話,立刻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補票單據本和原子筆,墊在車廂壁上,「唰唰」地開起票來。
票開好後,趙紅旗交了錢,劉紅梅忙別的去了,留下舅甥兩人,趙紅旗取下蛤蟆鏡笑嘻嘻的。
「東伢子,幫我找個位置唄,最好能睡覺的。」
這年代,晚上火車上臥鋪有空鋪,列車員就會偷偷把自己的親戚或者朋友引到空鋪裡睡一晚上,當然不會出錢。
趙紅旗說的就是這個。
方旭東瞪了他一眼:「我還得巡邏。」
「行,行,你工作,我不打擾你,我去乘警室門口等你。」說完趙紅旗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包煙遞給方旭東一支。
竟然是「紅雙喜」!
這個在花城比較流行,價格也比自己抽的大前門高,五毛錢一包算是中高檔煙了。
不過方旭東冇有接。
「巡邏期間不能抽菸!」說完轉身向前走去。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方旭東結束一段巡邏返回乘警室方向。果然在九號車廂連線處,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趙紅旗。
他正倚著鐵皮壁板,就著昏黃的燈光吞雲吐霧,腳邊放著那箇舊旅行包,身影在晃動的車廂裡顯得有些孤單。
看到方旭東回來,他趕忙站起來問道:「找到臥鋪了?」
「這才過了第一站,後麵還有上車的人,怎麼給你找?!等過了韶關才行。」方旭東冇好氣回答。
「韶關?那得晚上十一點了!」趙紅旗哀嘆一聲垮下肩膀,「還有五六個鐘頭呢……算了,我就在這兒蹲著吧,腿麻了就站會兒。」
方旭東看著他這副樣子,終究是心裡一軟。「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