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個警察，竟然懂藝術？！
就在這時方旭東匆匆走進公安處大院。
他剛從車站交班出來，如今當了組長，瑣事比以前多了不少。一抬頭看見樓下站著的兩個姑娘，他笑著快步上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央央，這麼早就過來啦？————學姐，你也在。」
「晏央央找你有事，我先去忙了。」蘇芸淡淡一笑，不等他多說便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等蘇芸走遠，方旭東才轉向晏央央：「怎麼，出什麼事了？」
「昨天早上香江利華公司的人來找我了。」晏央央也不繞彎子，把昨天香江利華製衣的人找上門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又從斜挎包裡拿出那份合作意向書，「你幫我看看。」
「可以啊你！利華的設計總監親自找上門？我就說，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方旭東由衷誇了她一句，接過意向書仔細翻看。
「這樣，我先回公寓換身衣服，昨天跟車出了一身汗臭烘烘的。」方旭東笑道，「然後咱們去食堂，邊吃邊聊，好不好？」
「我吃過早飯了，你去吃吧，我在這兒等你。」
「再吃點，你看你瘦的。」方旭東隨口說了一句，「乖乖等著，我很快。」
說完便匆匆跑進了公寓樓。
「我瘦嗎？」
晏央央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將近一百斤，不算瘦吧。
就是————好像胸有點小？
她腦子裡莫名閃過剛才蘇芸的樣子一合身的警服襯衣，襯得身形格外挺拔飽滿。
這傢夥，壞蛋！
晏央央小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她其實冤枉方旭東了，他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
方旭東回到公寓，本來按慣例要去公共浴室沖個涼，可一想到晏央央還在太陽底下等著，便隻簡單擦洗了一把，換了身乾淨警服，很快就出來了。
帶著晏央央一起走進乘警食堂，兩人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一邊吃飯一邊商量那份意向書。
方旭東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大意很清楚：
利華公司對她在「花城杯」參賽的《青花·藍蓮》旗袍設計理念十分欣賞，希望建立長期合作，以青花瓷美學為基礎，開發適合香港及國際市場的女裝成衣係列。
品類以連衣裙、半身裙、短外套這些日常時裝為主，不強行做難量產、難銷售的旗袍。
合作方式也寫得明白：利華出麵料、生產、推廣、渠道；晏央央負責設計理念、核心元素、打樣監督；具體設計費、版稅分成等，留到正式合同再談。
方旭東心裡有數了。
這家公司還算務實，沒有一上來就說要批量生產旗袍一那種東西也就秀場上好看，真要賣市場很小。
「我看可以談。」方旭東給出判斷，「不過這隻是意向書，具體條款一定要一條條掰扯清楚，最後再決定簽不簽。
「我也是這麼想的。」晏央央立刻點頭，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阿東，我一個人有點怕，到時候你一定要陪我去。」
「那是自然。」方旭東笑她，「做生意的一個比一個精明，你這麼一朵小白花，萬一被人繞進去怎麼辦？」
「討厭！」
晏央央心裡輕輕嗔了一聲。
明明她比他還大一個月，可他總把她當小妹妹看，還叫她小白花。
她就那麼好騙嗎？
隻是在食堂裡周圍全是警察，不好意思跟他打鬧撒嬌。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神色微微遲疑起來。
「阿東————」她小聲開口，「如果我跟利華簽了設計合同，會不會對趙阿姨不好？」
嗬？
方旭東明白姑孃的意思。
她先給老媽的紅星服裝廠設計了「麗影」係列，現在又要跟利華合作，在她眼裡，這簡直是在幫對手。
哎.....
這朵小白花，真是太善良了。
「央央，你不用有這種負擔。兩家的路子根本不一樣，內地現在流行鮮艷熱鬧的款式，利華做的是香港和國際市場，不衝突。就算真有重疊，你也不是紅星的正式設計師，沒必要把自己綁死。再說，我媽那隻是承包，三年一簽，將來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趙阿姨那麼能幹，肯定會繼續承包的！」
「承包製這東西，產權不明，幹得越好將來糾紛越多。」方旭東淡淡說了句，又把話拉了回來，「別胡思亂想了，吃完飯就給利華回電話，約時間麵談。」
「嗯！」
和利華製衣正式見麵，是在三天之後。
下午四點，花城的太陽已經沒那麼毒了。晏央央和方旭東從公交車上下來，海珠廣場站。擠了一路，她的棉布裙都有點皺了。
兩人沿江路往西走。江邊有幾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遮出一片陰涼。樹下擺著幾張竹凳，幾個老頭坐在那兒下棋，蒲扇搖得慢悠悠的。
「就前麵。」晏央央指了指。
那是沿江路上一家老字號茶樓，三層，外牆貼的是這個年代流行的白色馬賽克，招牌紅底黃字——「大三元酒家」。
二樓臨窗的卡座，麗薩已經到了。
她穿著那件豆沙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著一粒扣，露出鎖骨上一條細細的銀鏈子，氣質溫婉又幹練。
陳家仁坐在她旁邊，麵前攤著幾頁紙，手裡攥著一支英雄牌鋼筆。
看見他們上來，麗薩站起身笑著伸出手。
「晏小姐，又見麵了。」
晏央央握住她的手，涼涼的帶著一點洗手液的香味。
「這是方旭東，」晏央央說，「我朋友。」
方旭東看了麗薩一眼，三十出頭，大波浪捲髮，眼神裡藏著一絲風情，有點像香江女星鍾楚紅。
不過他沒伸手，隻是點點頭算是打個招呼，然後把椅子拉開讓晏央央先坐下。
麗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也很快移開。
茶點很快上來了，蝦餃、燒賣、叉燒包、一壺菊花茶。陳家仁把茶杯推到晏央央麵前，又看了一眼方旭東，有點摸不準這個穿T恤的年輕人是幹什麼的。
「方先生在哪裡高就？」麗薩試探問。
「花城鐵路公安處的一名乘警。」方旭東也沒隱瞞。
警察？！
難怪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一些少年氣，眼神卻沉穩老練。
麗薩點點頭也沒再問。她把那幾頁紙從陳家仁手裡拿過來，遞給晏央央。
「這是我們草擬的合同，你可以先看看。」
晏央央接過低頭翻起來。方旭東沒看合同，隻是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窗外有拖船經過，汽笛拖得很長。江麵上波光粼粼，陽光把江水染成碎金。
麗薩看著晏央央翻合同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說道：「晏小姐，你設計的那件旗袍，我一直想問—那枝蓮，那個半開的感覺，那片空白你是怎麼想到的？」
晏央央抬起頭，愣了一下，又下意識看了方旭東一眼。
方旭東沒抬頭，還在慢悠悠喝茶。
晏央央把目光收回來，想了一下纔回答道：「我去過陳家祠，看了明代的青花瓷。纏枝蓮在瓶身上走，走一段，停一段。停下來那地方不是空，是水，是雪，是瓷本身。」
麗薩點點頭，等著她往下說。
晏央央頓了頓，又說：」但最早————是他讓我看的。」
她指了指方旭東。
他？！
麗薩的目光轉向他，有點意外。
「他去中大圖書館找了一本書給我，」晏央央繼續說道，「《景德鎮青花瓷》。我之前畫旗袍改了好多版，領口那裡一直不知道畫什麼。他說，你看這枝蓮，它沒開滿，沒爬遍全身。你要是繡滿了，那就不是旗袍就是碎花布了。」
麗薩聽著，眼睛亮了一下。
她重新看著方旭東，心裡感到驚訝。
一個警察，竟然懂藝術？！
「方先生懂設計？」麗薩試探問道。
「不懂。」方旭東笑了笑，「我隻是覺得好看。」
陳家仁在旁邊插了一句：「那你怎麼知道要去找那本書？」
這個..
窗外又有拖船經過，汽笛聲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這樣，我跟車的時候見過一個瓷器展覽，」他慢慢說道，「記不太清了就記得那個藍。」
「哦......」麗薩覺得他並沒有說實話，但也沒再追問。
晏央央低頭繼續翻合同，翻到某一頁時，她停下來，眉頭微微皺起。
方旭東立刻把茶杯放下，湊過去看了一眼。
「怎麼了？」
晏央央指著其中一行：「這裡寫：利華公司享有該係列的獨家生產和銷售權，那之後呢？如果我不合作了，這個係列還能不能給別人？」
哈.....
我家央央看來並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白花啊，能看出這幫香江人合同裡挖的坑。
陳家仁顯然有準備，他和麗莎交換了下眼神才說道：「合同期內不行的，當然期滿之後，你可以自由使用你的設計元素，但不能直接複製已經上市的款式，這是行規，條款我們可以寫清楚。」
晏央央點點點頭，剛準備看下一行，方旭東卻接過話茬。
「這個直接複製」怎麼界定？」他問道，「比如款式不一樣但用了同一枝蓮？」
陳家仁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一個乘警會問出這種問題。
竟然考慮的這麼周密！
麗薩看了方旭東一眼，嘴角彎了彎。
「方先生問得很細。」她說，「這樣吧，我們可以加一條：設計元素的版權歸晏小姐，利華隻擁有合同期內、該係列產品的生產和銷售權。合同期滿後，晏小姐可以用這些元素做任何新設計，隻要不和利華已上市的款式完全一樣就行。」
方旭東點點頭，沒再說話。
晏央央把合同翻到第四頁，目光停在「報酬與分成」那一欄。
「設計費每係列港幣八千元，保底。」她念出來，抬起頭看麗薩，「這個保底」是什麼意思？」
麗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是不管你設計的係列賣得好不好，這八千塊都給你。一個係列八千，一年兩個係列，就是一萬六。」
晏央央沒說話，在心裡算了一下。
一萬六千塊港幣，按現在的官方價格換將近八千人民幣，黑市價格更多，她在美院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雖然藝術生花費要多些，但也不到一千塊。
她低頭繼續看。旁邊那欄寫著「銷售額提成：百分之二」。
「這個是————」
「如果你設計的係列賣得好，除了保底設計費，還能拿到銷售額的百分之二。」陳家仁接過話，「比如一個係列批發出去一百萬港幣，你就多拿兩萬。」
晏央央愣了一下。
一百萬的兩萬。
她抬起頭，看著麗薩。麗薩正用筷子夾起一隻蝦餃，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好像剛才說的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個價位已經不低。」陳家仁說道：「你已經設計出麗影」係列服裝，有了一定的設計經驗，還有就是你設計青花旗袍的理念，麗薩小姐很感興趣，否則你是拿不到這個提成的。」
確實不低。
晏央央低頭看著那行字，「百分之二」印在紙上，藍黑色的油墨，規規整整。
她忽然想起李師傅那個染坊，土靛的缸，一缸一缸地養，一件一件地染。
一件旗袍的工錢，聽方旭東說，李師傅收了他母親二十元。
她抬起頭，看方旭東。
方旭東把茶杯放下，並沒表現得多麼激動，而是問陳家仁：「提成是按批發價還是零售價？」
陳家仁愣了一下，似乎又沒想到這個問題出自一個穿洗白製服的人。
「批發價。」他說，「我們和商場結算的那個數。零售價要翻一倍不止..
..方先生，我們不會接受。」
方旭東點點頭，也沒打算按零售價，但要問清楚。
晏央央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方旭東。方旭東微微點了點頭。
晏央央繼續往下看。最後有一行小字：「支付方式：港幣結算，可匯入晏小姐指定香港帳戶，或由本公司代為存入廣州中國銀行外匯帳戶。」
她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沒有外匯帳戶。」她說。
麗薩笑了一下。
「沒關係。我們可以在香港幫你開一個，或者每次給你現金—一港幣現金，你自己處理，如果嫌麻煩，我可以按照匯率給你兌換成人民幣。」
「不用，直接存港幣。」沒等晏央央回答方旭東立刻說道。
現在官方牌價，一百港幣才換四十四塊人民幣。可等到九十年代初，港幣會比人民幣更值錢！
躺著翻翻嘛....
「就按照他說的。」晏央央雖然不明白方旭東為什麼要堅持存港幣，但她知道他不會騙她。
等一切看完，晏央央決定簽約。
麗薩伸出手，這回是兩隻手一起握過來，握得很實。
「合作愉快。」
茶點已經涼了。窗外的太陽又斜了一點，江麵上的金光變淡了，變成一種灰濛濛的亮。又有拖船經過，汽笛聲遠遠傳來，一長一短。
陳家仁把合同收進公文包，說會按照雙方今天所談的內容重新擬定正式文字，雙方簽字後生效。
晏央央自然沒有意見。
會談很快結束，下樓時晏央央走在前麵，方旭東跟在後麵，走到樓梯拐角時麗薩忽然叫住他。
「方先生。」
他回過頭。
麗薩站在樓梯口，光線從窗戶照進來，把她半邊臉照得很亮。
「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麼事我們可以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