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那戴著蝴蝶花的小女孩
「外婆！」晏央央連忙回頭招呼，臉頰微微泛紅，有點不好意思地介紹，「這是我朋友方旭東，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乘警。」
「外婆，您好。」方旭東趕緊打招呼。
「你就是小方啊？」老太太眯著眼睛，從頭到腳把方旭東仔細打量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就開啟了話匣子。
「小方你多大啦？屬啥的？家裡人都是做啥的呀？父母身體都挺好吧？有幾個兄弟姐妹，都在乾啥工作？」
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方旭東隻好耐著性子，一一如實回答。
旁邊的晏央央聽得有點不好意思，拉了拉外婆的衣角撒嬌道：「外婆，您問那麼多乾啥呀？我們正忙著乾活呢。」
「好好好，你們乾活，乾活。」老太太笑眯眯地又瞅了方旭東一眼，「乾完活趕緊進屋，外麵這麼熱的天。」說完才慢悠悠地回了屋。
「你外婆是東北人？口音真地道。」方旭東邊給鳳仙花澆水，邊笑著說道。
「是呀，我外婆外爺都是東北人。」晏央央點點頭說起了家裡的往事。
「我外爺以前是四野的連長，跟著部隊一路南下來到粵省，後來仗打完了，好多人都要復員轉業。我外爺當兵前在鶴崗當煤礦工人，所以組織上就讓他轉業分配到了坪石煤礦當領導，那時候還叫南嶺煤礦呢。」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外婆原來是撫順煤礦學校的學生，畢業後響應國家號召支援南嶺建設，就報名分配到這兒了，然後就認識了我外爺。」
「嗬，你外爺外婆這可真是千裡姻緣一線牽啊。」方旭東笑著打趣。
「是呀，特別有緣分呢。」晏央央也笑了。
說話間花也澆完了，方旭東拿著澆水壺跟著晏央央進了屋。房間不算大兩室一廳，加上廚房衛生間，頂多八十多平米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一樓格外涼快，連落地扇都冇開。客廳的布沙發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看報紙，神情嚴肅，一看就是晏央央的外爺。
果然，晏央央親熱地叫了一聲「外爺」，又把方旭東介紹給了他。
方旭東趕緊從帆布挎包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玲瓏茶，雙手遞過去：「外爺，一點心意，您嚐嚐。」
老人抬眼瞥了一眼茶葉，淡淡說了句「破費了」，便又低下頭看報紙。
「我外爺就這樣，不愛說話你別介意。」晏央央悄悄湊到方旭東耳邊說了一句，然後招呼道，「你坐會兒，我去廚房幫外婆做飯。」
中午飯是在晏央央的外婆家吃的，在座的也就他們四人。
白米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豆角，一小碟自家醃製的酸豆角，還有一份辣椒炒肉，很明顯後麵這道菜是因為方旭東的到來特意準備的。
吃完飯，兩位老人有睡午覺的習慣，晏央央刷完鍋碗後就拉著方旭東悄悄進了自己臥室。
方旭東打量了一下房間，麵積不過乾平方米，緊挨著通往陽台的老式木框窗，淺藍紗簾被山風拂得輕晃，靠窗擺著一張窄木桌，攤著服裝設計稿和青色布樣，靠牆的單人木床的床頭堆著一堆書籍，方旭東仔細看了看。
《時裝畫技法》《中外服裝史》《麵料紋樣基礎》《故宮博物院院刊》還有那本方旭東也看過的《景德鎮青花瓷》！
「阿東，看看我設計的裙子！」晏央央開啟牆角的老式衣櫃，從裡麵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裙子。
方旭東仔細看了看。
本白色的底子，不是漂白那種死白，是棉布洗過幾次之後透出來的暖白，像舊瓷器裡層那圈胎色。
七分袖恰到好處，小翻領在鎖骨上方開出一個溫和的弧度。
左胸縫著一隻明貼袋，袋蓋是圓潤的圓角，蓋下壓著半朵纏枝牡丹，用藏藍色繡線繡成，隻有拇指肚大小，從袋沿露出半邊花瓣。繡花針腳不密，能看見布底，像青花瓷釉下透出的呼吸感。
整條裙子隻有這一處藍。但那點藍把整片白都襯活了。
「好看嗎？」姑娘雙手拎著裙子，歪著頭看著他。
「好看，不過你穿上更能看出效果。」方旭東一臉認真欣賞。
姑娘笑了，臉頰微紅：「那你出去呀。」
「乾嘛？」方旭東一怔。
「我要換衣服呀。」
哦....
方旭東反應過來，趕緊出臥室順手關好房門。
過了一會聽到晏央央的聲音。「好啦，進來吧。」
旭東推開門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
下午的光從白蘭樹的葉縫裡漏進來，打在她側臉上。她穿那條本白色的裙子，收腰掐出很細的一把，七分袖露著手腕，袖口微微喇開。光透進裙襬，隱約能看見白色小腿的輪廓。
最驚艷的還是那半朵藏藍色的纏枝牡丹，半邊花瓣露在外邊，針腳不密，能看見白布從藍色線縫裡透出來。
乾淨、安靜，挺秀。
「好看嗎？」姑娘問道。
「好看，裙子好看，人更好看。」方旭東由衷讚美。
姑娘又笑了，眉眼彎彎。
「阿東，我打算以這個為基礎，設計一個係列。」晏央央很快進入工作狀態。
「這張設計圖叫《纏枝》，就是我身上穿的這件，給平時上班女性穿的。收腰，七分袖，小翻領，繡花在左胸口袋下麵，半遮半露的，不張揚。」
「這個叫《立領》，領子改了，紋樣還在老地方，但領子立起來人顯得精神些。適合夏天單穿，或者脖子長的人。」
「這張設計叫《寬逸》。不收腰，直身微A字，紋樣從裙襬往上爬。週末穿，去喝茶，去逛街，不趕時間的時候。」
晏央央一口氣說了六種不同的裙子！
「嗯，不錯，不錯。」方旭東仔細看了看說道：「這就像同一塊白布，同一抹藏藍同一朵纏枝牡丹。就是位置換一換，領子動一動，袖子長一點短一點，裙子收一點放一點。六件衣服，長得像姐妹又不是一模一樣。」
「哈！你這比喻實在是太妙啦！」姑娘笑著一拍巴掌，突然又想到什麼，臉色有些遺憾。
「可惜，現在的染色都是大眾工藝，冇法用上我師父那種土法染色，總覺得還缺了點青花瓷的神韻。」
「這個自然，李師傅用的民間土法工藝，他染出來的布相當於工藝品了，流水線上的產品怎麼能和工藝品相比？」方旭東笑道：「不過..
「7
「不過什麼？」
「我覺得，李師傅的工藝流程我們可以經過改良，如果能將繁瑣的步驟經過簡化和標準化，能達到或近似青花瓷的效果，就開始批量生產。」方旭東說出自己的想法。
「嗯.....這倒是個辦法。」晏央央點點頭：「我本來說假期要去郴江看李師傅的，但是接了利華這個活，恐怕就冇時間了。」
「不急，不是還有國慶節或者寒假嘛————你來郴江我陪你去。」方旭東說道。
「我一定要把師傅的青花瓷工藝學好，經過改良並且發揚光大！」姑娘還揮了揮小拳頭。
「哈......晏央央越來越有國際範的服裝設計大師風範了！」
「討厭！」
下午吃完飯，外麵溫度低了，晏央央就帶著方旭東出了家屬院，沿著一條青石板鋪鋪就的老街漫無目的地逛著。
山裡的晚風吹過顯得格外涼爽。老街上都是青磚黛瓦的老房子，偶爾有三岔路口掛著褪色的招牌，據說這裡明清時期商貿極盛，有「小花城」的美譽。
晏央央像個導遊，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在坪石鎮的往事：「我三歲的時候，爸媽到雲南農村支邊，臨走前就把我送到外婆外爺這兒了，到了七九年恢復政策，我父母返回花城，才把我接回去，我的童年都是在這裡度過的。所以我對這兒比花城還熟悉呢！」
她指著遠處的群山說：「這裡雖然是煤礦環境不算太好，冬天天就灰濛濛的，但是現在舒服吧？山裡涼快，武江上遊的水也清，我小時候可調皮啦，總跟著小夥伴到河邊提著裙子在淺水裡耍，外婆總跟在後麵喊，怕我掉下去，嘻嘻....」
聽著姑娘軟糯的絮叨，方旭東忽然想起孟庭葦唱的那首《往事》：
小河流我願待在你身旁聽你唱永恆的歌聲讓我在回憶中尋找往日那戴著蝴蝶花的小女孩他看著身邊巧笑倩兮的姑娘，不由得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