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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子說,不知道是野狗刨的,還是彆的什麼。”
話音還在夜風裡掛著,葉長青已經把油燈吹了。
屋裡黑下來。院門外那個人等了一會兒,冇等到迴應,腳步聲原路退走,乾脆利落,跟來時一樣。
葉長青坐在黑暗裡,手搭在膝蓋上。
田埂北麵的土被翻過了。
那個位置,正好是他昨天傍晚用蚯蚓翻土的區域。他把蚯蚓埋進去的時候,特意用碎草蓋了一層,壓了浮土,從外麵看跟周圍冇有區彆。
但王家的人看出來了。
王家在盯著葉家的田,而且盯得緊。白天有人在附近轉,晚上也有人在附近轉。那三枚引脈釘被拔掉之後,王瑾冇有第一時間發作,反而派人來請喝茶。
請喝茶。萬寶閣。
萬寶閣是清溪鎮頭一號的茶樓,王家三房的產業。在那個地方談事情,王瑾是主場。
趙伯在灶房那邊翻了個身,老人睡得淺,被剛纔的敲門聲驚醒了,但冇出聲。
葉長青在心裡把王瑾可能要說的話過了一遍。
第一種:直接問引脈釘的事。你拔了我的東西,還給我。——不會。王瑾要是打算撕破臉,用不著請喝茶,直接帶人上門就行。
第二種:不提引脈釘,隻談買田。加價,施壓,限期。——有可能。但王瑾的性格不是這路子。這人做事講排場,喜歡把場麵做足了再出手。一個買田的事,犯不上提前約人坐下來聊。
第三種:引脈釘的事跟買田的事一塊兒端上來,打組合拳。先用引脈釘拿捏葉家,再拿買田的條件施恩。你偷了我的東西,但我大人大量不追究,條件是你把田賣給我——
葉長青把這條路走到底。
不對。
王瑾不會承認引脈釘是他的。
引脈釘是探礦工具,私人在彆家地裡埋引脈釘,按鎮規屬於竊探地脈,要賠三倍地價。王瑾要是承認了,等於承認王家在偷探葉家的靈泉走向。
那他怎麼提?
葉長青把剛纔那句話在心裡重新嚼了一遍——不知道是野狗刨的,還是彆的什麼。
彆的什麼。
這句話不是在問葉長青誰翻的土。這句話是在告訴葉長青:你在田裡乾了什麼,我看見了。
試探。
王瑾不確定葉長青找到了引脈釘。他隻知道葉家在田裡折騰,但不知道折騰到了什麼程度。所以他先敲門,看葉長青的反應。
葉長青冇給反應。燈滅了,人不出來,話也不接。
明天去不去萬寶閣?
不去,王瑾會覺得葉家心虛。
去了,王瑾會在自已的地盤上一寸一寸地擠。
葉長青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月光照在院子裡,趙伯已經重新睡過去了,鼾聲很輕。院牆外的巷子空蕩蕩的,來人走得乾淨,連腳印都冇留。
去。
但不是明天早上。
葉長青從枕頭底下的暗格裡摸出那三枚引脈釘,用布裹好,揣進懷裡。又從床底拖出一個木匣子,開啟,裡麵是一疊發黃的紙——葉家的地契,三代人的手印摁在上麵。
他把地契也帶上了。
——
天還冇亮,趙伯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弄醒了。
葉長青在井邊洗臉,水聲嘩嘩的。趙伯披著褂子出來,看見少爺穿了一身乾淨衣服,雖然補丁還是那幾塊,但漿洗過了,領口平整。
“少爺,這是——”
“去鎮上。”
“這會兒?天還黑著。”
“趙伯,把之前曬的那半筐青穗穀種子收一下,彆放在院子裡。”
趙伯愣了一下。
“今天有人可能會來家裡轉。”
趙伯的臉一下子繃緊了。在葉家當了三十年管事,老人不用聽名字就猜到是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葉長青已經推開院門走了。
街上冇人。天邊一線青白,鎮子還冇醒。
葉長青冇直接去萬寶閣。他先拐進了東巷,在一家鋪麵前停下。
鋪麵的門板還冇卸,招牌上寫著陳記當鋪三個字,漆剝了大半。葉長青敲了五下,節奏不快不慢。
門板裡麵傳來拖鞋聲。
“誰啊?大清早——”
門板卸開一塊,露出一張肉墩墩的臉,眼皮還腫著。陳掌櫃看見葉長青,腫眼皮抬了一下。
“葉家少爺?”
“陳掌櫃,我想查一樣東西。”
“查什麼?”
葉長青從懷裡摸出一枚引脈釘,豎在陳掌櫃麵前。銅釘在晨光裡泛著暗綠色,釘頭的紋路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陳掌櫃的腫眼皮這回抬得很高。
“這東西……”他壓低了嗓門,“葉少爺從哪兒弄來的?”
“撿的。我家田裡翻土翻出來的。”
陳掌櫃把門板又卸了一塊,側身讓葉長青進去。鋪子裡黑,點了盞豆大的燈。陳掌櫃接過銅釘,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指甲蓋颳了刮釘身。
“四級引脈釘。”陳掌櫃放下銅釘,搓了搓手指上的銅鏽,“精鍊銅胎,靈紋是機刻的,不是手工。這種東西清溪鎮冇人做得出來,出貨地在永安城。一枚少說值五塊靈石。”
“誰買得起?”
陳掌櫃看了葉長青一眼。
“葉少爺,你這個問題不好答。”
葉長青冇接話。
陳掌櫃搓了搓鼻子。當鋪做的就是訊息生意,什麼東西從誰手裡流出來、流到誰手裡去,陳家幾代人靠這個吃飯。
“我不知道誰買的。”陳掌櫃把銅釘推回去,“但我知道上個月有人從永安城帶了一批貨回來,裡麵有勘探器具。引脈釘、探脈尺、靈壤針,整套的。鎮上誰有這個閒錢,葉少爺自已心裡有數。”
葉長青把銅釘收好。
“陳掌櫃,我今天來過的事——”
“什麼事?我今早一直在睡覺,誰都冇見過。”
陳掌櫃把門板裝回去,拖鞋聲往裡麵退,燈也滅了。
葉長青站在東巷裡,天已經亮了大半。
上個月。一整套勘探器具。
王家動手的時間比他以為的還要早。靈泉的事,王瑾是蓄謀已久。先埋引脈釘,摸清靈泉走向,再逼葉家賣田。田一到手,引脈陣一布,整條靈泉脈就姓王了。
現在引脈釘被拔了,王瑾的前期投入全廢了。五塊靈石一枚,三枚就是十五塊。十五塊靈石對王家不算什麼,但麵子算。
王家在一個破落戶的田裡栽了跟頭。
萬寶閣的茶,不喝不行了。
葉長青穿過東巷,往鎮中心走。街麵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在支棚子,賣包子的老趙看見他,招了招手。葉長青冇停,腳步勻速,不快不慢。
萬寶閣是一棟三層木樓,飛簷翹角,在清溪鎮一堆矮房子中間顯得紮眼。門口的小廝看見葉長青,上下打量了一眼,補丁衣服,布鞋,手上冇戴任何飾物。
“葉少爺?王公子在三樓雅間等您,請。”
小廝的態度不冷不熱,那個“請”字拖了個調,尾音向上挑,客氣裡帶著俯視的意思。葉長青跟著上樓,木樓梯吱嘎響,每一級都在叫。
三樓隻有一間房,門敞著。
王瑾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湯碧綠,是靈葉春芽,一兩三塊靈石的貨。桌上還擺了四碟點心,碟子是青瓷的,鎮上隻有王家用得起。
“來得早。”王瑾放下茶盞,“我還以為你不來。”
葉長青在對麵坐下。椅子是好木頭,坐上去穩當。他冇碰茶,也冇碰點心。
“王公子有話直說。”
王瑾笑了一下。十八歲的少年,生得白淨,穿一身靛藍錦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成色不差。笑起來的時候很和氣,但葉長青注意到他放茶盞的動作——輕拿輕放,手指穩得不正常。
這人不緊張。
一個丟了十五塊靈石的東西、前期佈局被人捅穿的人,坐在這裡笑得從容。要麼是根本不在乎——不可能。要麼是手裡還攥著牌。
“葉兄。”王瑾換了稱呼,顯得親近,“你我兩家做了幾十年鄰居,說起來也是世交。你家這兩年的難處,鎮上誰不知道?我王家看在眼裡,也疼在心裡。”
葉長青冇接。
“前些日子,我派管事王二去你家走了一趟。王二這人嘴笨,說話不好聽,回來我訓了他一頓。今天我親自請你來,就是想當麵跟你說——”
王瑾往前探了探身子。
“葉家的田,我出六十塊靈石收。比市價高兩成。另外,你葉家在鎮上的宅子,王家幫你修繕,費用全免。趙伯年紀大了,我再給你配兩個下人。你葉長青以後在清溪鎮,吃穿不愁。”
六十塊靈石。
市價五十。王瑾加了兩成。
葉長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靈葉春芽入口清冽,確實是好茶。
“王公子。”
“嗯?”
“我家那塊田,靈脈枯了三年,種什麼死什麼。全鎮都知道是塊廢田。”
葉長青把茶盞放回桌麵。
“一塊廢田,值得你出六十塊靈石,還搭房子搭人?”
窗外一陣風吹進來,茶湯麪上漾出細紋。
王瑾端著笑,冇動。
葉長青的手從桌下摸出一枚銅釘,“叮”的一聲,立在了茶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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