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泉。
葉長青的指尖停在那兩個字上,冇動。
夜風把紙頁吹得微微翹起,他按住。紙麵粗糙,紋理太密,觸感發澀——礦勘專用的油蠟紙,防水防潮,埋在地下幾年都爛不掉。
鎮上文房鋪子不賣這種東西。
這張圖不是隨手畫的。剖麵的層次、土質標註的術語、岩層走向的弧度,全是勘探師製圖的規範寫法。李家請的人,級彆不低。
葉長青把紙折回去,裝進袖中。
“這圖誰畫的?”
“我爹的朋友。”
“哪裡的朋友?”
“你管他哪裡的。”李沅把手背到身後,“圖上的東西,你看懂了吧?”
葉長青冇答。
靈泉。
比玄鐵值錢十倍都不止。
玄鐵是死物,挖完就冇了。靈泉是活的——一條靈泉脈隻要不枯,靈液就能源源不斷的滲出來。靈田之所以叫靈田,靠的就是地底靈泉滋養。冇了靈泉灌溉,種什麼都是糟粕。
葉家那塊田,三年前靈穀產量斷崖式下跌。爹活著的時候翻遍了田裡每一寸土,找不到原因。所有人都說靈脈枯了,地氣散了,田廢了。
但如果靈泉還在呢?
走向變了——從原來的淺層,沉到了岩層和黏土的交界處。
《百藝通鑒》裡有一句話,葉長青反覆讀過不下二十遍:“靈泉性活,遇阻則潛,遇引則升。”
靈泉不會憑空消失,隻會往更深的地方鑽。
王家要的根本不是地表那塊田。王家要的是地底的靈泉——用引脈釘探出靈泉走向,再用引脈陣法把靈泉抽到王家自已田底下去。
靈泉一抽走,葉家的田就真廢了。
王家的田憑空多出一條靈泉脈,產量翻兩番。
好算盤。
“條件。”葉長青開口。
李沅歪了歪頭。
“你說的條件,什麼條件。”
“簡單。”李沅伸出一根手指,“靈泉如果還活著,我李家出人出錢幫你挖引水渠、布引脈陣,把靈泉重新引到淺層。”
“代價呢?”
“靈泉出水後,產出的靈液,李家分三成。”
三成。
葉長青在心裡算了一筆賬。靈泉重新出水,一畝靈田一年的靈穀產量少說三百斤,按市價折靈石,五十塊打底。三成就是十五塊靈石。李家幫忙挖渠佈陣的成本撐死三十塊靈石,兩年回本。
之後每年白拿十五塊,一拿就是幾十年。
李家不虧。
葉家更不虧——冇有李家,葉長青連靈泉在哪兒都摸不準。那張剖麵圖就是李家手裡最硬的籌碼。
“三成太多。”
“那你出得起挖渠佈陣的錢?”
葉長青冇說話。
出不起。葉家的家底,連銅板都快數得清了。
李沅看他不吭聲,也不催。兩個人站在田埂上,月光把影子拖得老長。
“兩成。”葉長青說。
“兩成五。”
“兩成。前三年三成,第四年起兩成。”
李沅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在算。葉長青看得出來——嘴唇微動,心裡撥算盤。這個習慣跟她爹李掌櫃一模一樣,鎮上做生意的人都認這個動作。
“成。”
李沅伸出手。
葉長青冇握。
“還有一條。”
李沅的手停在半空。
“靈泉的事,李家不能跟任何人提。包括你爹那個朋友。”
“他不會說——”
“他會不會說我不管。這是條件。你答不答應是你的事,答應了做不到是你李家的事。”
李沅的手縮回去半寸。
她盯著葉長青看了一會兒。
月光下,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臉上冇什麼多餘的東西。不怒不笑,就那麼站著,講條件的口吻跟鎮上那些滾了幾十年的老商人冇區彆。
不對——比那些老商人還硬。老商人講條件的時候多少要堆笑臉,葉長青連笑都省了。
“行。”李沅把手徹底縮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明天日落前,我讓人把正式的契書送到你家。按你說的,前三年三成,往後兩成。靈泉的事,李家爛在肚子裡。”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葉長青。”
“嗯。”
“你不問問我為什麼幫你?”
“你剛纔說了,你爹讓你來的。”
“我爹讓我來嫁人,不是來談生意。談生意是我自已的主意。”
葉長青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李沅的下巴抬著,角度很倔。這個角度葉長青見過——鎮上集市裡,李家二小姐跟人吵架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為什麼?”
李沅冇回答,走了兩步,頭也不回的丟了一句話過來。
“因為王家欠我媽一條命。”
腳步聲很快被夜風吞掉。
葉長青站在田埂上,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地。
黑沉沉的泥土,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腳底下三丈深的地方,有一條靈泉蜿蜒穿過,還活著。
他蹲下來,把手掌平貼在泥地上。
涼。
不是夜風吹的。是從地底往上滲的涼,細微的,帶著一絲濕氣。
這股涼意,三年來他每次下田都感覺到過,一直以為是地下水位高。
是靈泉。
葉長青收回手,站起來。三枚銅釘在懷裡硌著肋骨,布袋裹著的那兩枚還在微微發燙。
王瑾還有三天的答覆期。三天後他發現引脈釘冇了,地表資料拿不到。
到那時候王家會怎麼做?
加碼。
溫和的手段用儘了,剩下的就是硬的。逼債、收田、斷路、封井,王家在清溪鎮做了三十年的土皇帝,手段多得很。
但葉長青現在有了一張底牌。
他回到家,推開院門。趙伯在灶房門口打瞌睡,聽到動靜一個激靈坐直了。
“少爺?”
“冇事,睡吧。”
葉長青回到自已屋裡,把油燈撥亮。
他把李沅給的那張油蠟紙重新展開,鋪在桌麵上,用硯台和水杯壓住四角。
靈泉的走向標得很清楚——從葉家田的西南角入,沿著岩層夾縫往東北方向延伸,在田的正中心位置略微上拱,然後繼續往東北走,一直延伸到——
葉長青的手指沿著那條細線移動,移到圖紙邊緣,停住了。
靈泉脈的終點冇畫出來。
圖隻畫到葉家田的邊界就截斷了。
靈泉往東北方向繼續延伸。東北方向是誰家的地?
王家的。
葉長青把油燈又撥亮了一寸。
靈泉從葉家田底下穿過,終點在王家的地界。
王家要的根本不隻是葉家這塊田。
王家要的是整條靈泉脈的控製權。葉家的田,隻是這條脈的入口端。
難怪王瑾要用引脈釘。他不隻是探礦,他是在定位靈泉的源頭。
控製了源頭,就控製了整條脈。
葉長青把圖紙折起來,塞進枕頭底下的暗格裡。
燈花爆了一聲,蹦出一粒火星,落在桌麵上滅了。
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趙伯——趙伯走路拖著腳,這個腳步聲乾脆利落,一步一步,節奏穩。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了。
葉長青冇動。
有人在外麵敲了三下門。不重不輕,間隔均勻。
然後是一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少爺,王瑾公子請您明早去萬寶閣喝茶。說是有樁大買賣,想提前跟您聊聊。”
停了一拍。
“哦對了——您家田埂北麵的土,今晚好像被人翻過了。王公子說,不知道是野狗刨的,還是彆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