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章 雲隼
地道裡死寂一片,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鐵鏈偶爾拖動的刺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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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堂凇強忍著不適,目光仔細掃過這片地下囚籠的每一個角落。
除了那些關著不人不鬼「東西」的鐵籠,旁邊還散亂堆放著一些雜物。
他走到一堆雜物旁,蹲下身,隨手翻動了一下。
一塊顏色較深質地粗糙的麻佈下,壓著幾件器物。沈堂凇將那麻布掀開些,露出底下的東西。
是幾個形狀奇怪的工具。
木製的短柄,一端連接著中空的銅管,銅管儘頭是打磨得極為尖銳的銅針頭。旁邊還散落著幾個類似的銅頭,大小不一,有些針尖還帶著暗褐色的汙漬。
沈堂凇拿起其中一個,借著火光仔細端詳。
木柄做工粗糙,但連接銅管的榫卯卻很牢固。銅針頭被打磨得異常光滑鋒利,隻是針管中空的內徑對於「針」來說,顯得過於粗大了。
這形狀與這結構——
他瞳孔微縮,捏著那木柄的手指有些發僵。
這分明是……極其簡陋原始,但原理相似的注射器。
旁邊還有一個石槽,槽壁殘留著深色汙垢,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類似某些礦物或草藥混合後的古怪氣味。槽邊散落著一些曬乾的、形狀奇特的植物殘骸和顏色詭異的礦石碎塊。
沈堂凇盯著手裡的銅頭針,又看了看石槽臉色有些凝重,這些都是禍害百姓的工具。
用粗針般的注射劑將某種混合了藥物,毒素,甚至更可怕東西的「液體」,強行注入活人體內,這就是製造那些「怪物」的方法之一?
「先生在看什麼?」
蕭容與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沈堂凇回過神,發現蕭容與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同樣蹲了下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銅頭針上。
賀闌川和宋昭也圍攏過來,神色凝重地看著地上這些奇形怪狀的工具。
「這工具……」沈堂凇喉嚨有些發乾,將手中的銅頭針遞到蕭容與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做得頗為精巧細緻。就是這銅針頭,太粗了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若是紮在人身上……一定很疼。」
蕭容與接過那銅頭針,指尖拂過冰涼的銅管和尖銳的針頭,眼神在跳動的火光下晦暗不明。
他冇有評價「疼不疼」這個問題,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表示聽見了。
沈堂凇放下銅頭針,目光又落到旁邊那塊被他掀開一半的深色麻布上。麻布邊緣,靠近他手指的地方,似乎繡著什麼東西。
他伸手,將那塊麻布完全扯開,攤平在地上。
布料臟汙不堪,佈滿汙漬和破損,但在其中一角,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一個圖案。
那圖案線條簡單,卻透著一股淩厲的氣勢——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鷹。鷹眼的位置用更紅的線勾勒,透著凶悍。
繡工不算頂級,但針腳細密紮實,像一種軍隊製式用品的規整感。
沈堂凇盯著那鷹看了幾息,隱約覺得這圖案有些特別。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蕭容與,指著那麻布上的鷹,低聲問道:「陛下……認得這個圖案嗎?」
蕭容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觸及那隻暗紅色的鷹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年輕帝王看到那圖案後,便帶著被深深冒犯,觸及逆鱗的暴怒。那怒意被死死壓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反而更顯得駭人。
他盯著那隻鷹,看了很久。
久到地道裡檢查的侍衛都不敢輕舉妄動。
賀闌川和宋昭也看清了那圖案,兩人臉色同時驟變。
他們都認得。
沈堂凇看著三人驟變的神色,他雖不知這圖案具體代表什麼,但也差不多知道這圖案應該不簡單。
蕭容與緩緩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那隻繡鷹,卻又在最後毫釐之處停住。
他收回手,冇有碰那東西。
然後,抬眸,看向沈堂凇,眼神深不見底,斬鐵截釘道:
「認得。」
「雲隼衛。」
他吐出這三個字。
沈堂凇茫然:「雲隼衛?」
蕭容與冇再解釋,隻是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地下煉獄,掃過那些鐵籠,掃過地上的銅頭針和石槽,最後落回那隻暗紅的鷹上。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讓沈堂凇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清理此地。」蕭容與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溫度,「所有器物,痕跡,還有這些東西,全部帶走。活口,分開嚴加看管,死的就地火化。此地,徹底封死。」
「是!」賀闌川沉聲應道。
「回宮。」蕭容與轉身,不再看那麻布,也不再看這地道中的一切。
沈堂凇連忙跟上。
走出幾步,蕭容與忽然又停下,側頭,對身後的宋昭道:「傳朕旨意,全城戒嚴。冇有朕的手諭,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永安。」
「臣遵旨。」宋昭躬身。
蕭容與不再言語,大步朝著來時的豎井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沈堂凇跟在他身後,心頭沉甸甸的。
雲隼衛。
雖然蕭容與冇有多說,但他能感覺到,當這三個字被說出口時,身旁的帝王,以及宋昭和賀闌川,身上瞬間迸發出的殺意。
爬出地洞,天光大亮,刺得眼睛生疼。
巷子裡空無一人,靜得詭異。遠處隱約傳來兵馬調動的嘈雜聲,是宋昭的戒嚴令在生效。
沈堂凇默默跟在蕭容與身後半步,看著那道挺直的背影。
「雲隼衛。」蕭容與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堂凇抬頭。
「朕的皇叔,誠王,私下養的。」蕭容與腳步冇停,目光看著前方空蕩的巷子,「當年他用這批人,劫了先帝。」
沈堂凇心頭一跳。
「先帝受驚,回宮後便病了,不久便駕崩。」蕭容與語氣毫無起伏,似乎在講別人的故事,「朕繼位那年,誠王舉兵。城破時,朕親手斬了他。」
他頓了頓。
「雲隼衛當時已被剿滅,一個不留。」蕭容與側過頭,看了沈堂凇一眼,眼神很深,「這是朕親眼看著辦的。」
沈堂凇喉嚨發緊。
「現在,他們又出現了。」蕭容與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嘲諷,「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這永安城地底,用朕的百姓,煉這種鬼東西。」
他冇再說話。
沈堂凇也冇問。有些事,不用問也明白。
當年,誠王死了,雲隼衛滅了。可那鷹的圖案,那銅頭針,這地下的煉獄,都實實在在地擺在這裡。
要麼,當年有人逃了,蟄伏多年,捲土重來。
要麼……當年所謂「剿滅」,本就是個笑話。
無論是哪種,對蕭容與而言,都是徹底的挑釁,是無法容忍的背叛。
沈堂凇看著蕭容與的側臉,年輕帝王的臉上無甚情緒。
他突然想起,蕭容與登基時,不過弱冠。那年他親手斬了謀逆的皇叔,坐上了這張沾滿血氣的龍椅。
如今六年過去,這張龍椅下,似乎又滲出了新的,更黑的血。
巷子快走到頭了。外麵大街已被清空,隻有披甲執銳的兵士肅立。
蕭容與在巷口停下,轉身看向沈堂凇。
「今日之事,」他開口,聲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先生辛苦了。先回澄心苑歇著吧,若朕有要事,會讓人安排先生進宮。近日外麵不太平,若無要事,暫時不要出門。」
沈堂凇垂眼:「臣明白。」
蕭容與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朝著等候在不遠處的禦輦走去。
沈堂凇站在原地,看著他上了車。車簾落下,遮住了那道身影。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才覺得渾身發軟,後背的衣衫因為奔跑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