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章 地道
夜半三更的丞相府門前突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把值夜的門房嚇了一跳。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個灰頭土臉、氣喘籲籲的少年，正是之前曾在府中客居的沈先生。
「我要見宋相！急事！」沈堂凇氣息都冇喘勻，扶著門框，聲音又急又啞。
門房認得他，不敢怠慢，連忙將他引了進去，一邊讓人飛跑去內院通報。
宋昭顯然是剛睡下冇多久，很快便披著外袍來到了前廳。他頭髮隻用一根簪子鬆鬆綰著，臉上還帶著一絲倦意，但眼神已然清醒。看到沈堂凇這副狼狽急切的模樣，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沈先生？你怎麼……」他話未說完，忽然意識到沈堂凇是和誰一起失蹤的，臉色驟變，「陛下呢？可是出了什麼事？」
沈堂凇一口氣將這幾天的事情講述出來。
宋昭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放在膝上的手明顯攥緊了。
「地洞入口在甜水巷深處？你確定？」宋昭追問。
「確定！那塊石板下麵絕對是空的，陛下就是從那裡下去的！」沈堂凇急切道，「宋大人，快派人去吧！陛下一個人在下麵，這麼久冇動靜，我怕……」
「我明白。」宋昭打斷他，語氣還算沉穩，但語速明顯加快了。他立刻轉身，對候在門外的心腹快速吩咐：「立刻調一隊可靠的人手，要身手好的，帶上傢夥和火把，但動靜要小。通知賀將軍那邊，讓他也派些人暗中策應，封鎖甜水巷附近所有出口，許進不許出，尤其是生麵孔。還有，去請太醫院院判帶兩個信得過的太醫，備好各種解毒、避穢、療傷的藥物，即刻趕到甜水巷口待命。」
他一口氣說完，心腹領命，飛快地跑出去安排。
吩咐完，他才轉向沈堂凇，語氣稍緩：「沈先生辛苦了，也受驚了。你先在此歇息，剩下的事，交給宋某。」
沈堂凇卻猛地搖頭，因為急切，聲音都有些變調：「我不累！宋大人，我跟您一起去！我知道那個入口在哪兒，我……我得去！」
他怎能在此乾等？下麵生死未卜的是當今天子，是他名義上的君，更是這兩日帶著他東躲西藏、分他饅頭、給他買冰藕的蕭容與。
雖然身份天差地別，雖然相處時日尚短，但那份在危險中莫名滋生的難以言說的牽絆，讓他無法安然坐視。
宋昭看著他那雙總是沉靜或帶著疏離的眼睛裡，此刻隻有焦急和擔憂，冇有絲毫作偽。他沉默了一瞬，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但語氣裡似乎多了些什麼，「先生高義，陛下得先生這般忠直之臣，是陛下之幸。」
沈堂凇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避開了宋昭的目光，低聲說：「宋大人言重了，我……我隻是……」他隻是什麼？他說不上來。或許，他隻是冇法在明知有人身處險境時，自己安然躲在安全處。
他冇再解釋，宋昭也冇有追問。
很快，一隊約二十人、身著便裝但行動矯健利落的護衛已集合完畢，牽著馬候在府外。賀闌川那邊也傳來訊息，已暗中調派人手控製了甜水巷周邊區域。
一行人馬蹄包裹了厚布，悄無聲息地穿過街巷，直奔城西。
再次來到甜水巷口，月光依舊，隻是巷子太暗了，光照不進來。賀闌川已然早早帶了幾個人在此接應，見到宋昭，兩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入口在裡麵。」沈堂凇指向巷子深處。
宋昭留下大部分人在巷口及外圍警戒，隻帶了七八個最精乾的好手，加上賀闌川和沈堂凇，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摸進巷子。
沈堂凇憑著記憶，很快找到了那個堆著破爛雜物的牆角，以及那塊虛掩著的石板。
「就是這裡。」他蹲下身，指著石板。
宋昭示意眾人退開些，自己上前，伸手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擊。
「咚…咚…咚…」
空洞的迴響證實了沈堂凇的話。
宋昭與賀闌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賀闌川手一揮，兩名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握住石板邊緣，在宋昭的示意下，緩緩將石板完全掀開。
更濃烈的臭味洶湧而出，即使眾人都蒙著浸過藥汁的麵巾，也忍不住眉頭緊鎖。燈籠的光照下去，隻能看到垂直向下的粗糙洞壁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先下。」賀闌川沉聲道，將佩劍背在身後，就要上前。
他將火把咬在嘴裡，雙手抓住繩索，身手敏捷地向下滑去。火光隨著他的下落，在垂直的洞壁上投下搖晃的光影，很快便沉入深處，隻剩下一個小光點。
片刻後，繩索輕輕晃動了幾下，這是事先約定的訊號——下方暫時安全，可以下來。
宋昭立刻安排：「留兩人在上麵守著，接應。其餘人，按順序下。沈先生，你跟在我後麵。」
沈堂凇點點頭，手心微微出汗。
眾人一個接一個，抓著繩索滑下。沈堂凇排在宋昭後麵，學著前麪人的樣子，抓緊粗糙的麻繩，閉了閉眼，一咬牙，也順著滑了下去。
地道比想像中的要深，空氣黏膩難聞，地道兩旁架著幾隻火把。
通道彎彎曲曲，不知通向何處。先下來的賀闌川和兩名護衛正等在那裡，臉色都十分難看。
「將軍，這味道……」一名護衛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忍忍。」賀闌川聲音低沉，通道的地麵和牆壁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拖拽的痕跡。
「走。」賀闌川簡短下令，一手按著劍柄，一手舉著火把，率先向前探去。宋昭緊隨其後，沈堂凇緊緊跟在宋昭身邊，後麵是另外幾名護衛。
越往地道裡走，那臭味越濃。沈堂凇都忍不住想吐，實在太難聞了！
終於，在一個彎道處，幾人都聽到了鐵鏈拖拽的聲音。
火把的光亮照了過去，映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場景。
通道在這個拐角處就開始莫名寬敞起來，幾個鐵籠子擺在中央，裡麵鎖著上次在那破屋裡抓到的不人不鬼的東西一模一樣。
他們都被鎖著，有的低著頭，身上潰爛流膿，有的眼神空洞，行為僵硬。
這樣的籠子，莫約有十來個。
鐵籠旁邊，還散落著一些草蓆，上麵似乎也躺著人，蓋著破爛的布單，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這……這……」一名護衛看到這場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握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賀闌川臉色鐵青，目光掃過那些鐵籠子。宋昭也是麵沉如水，低聲道：「先找陛下！」
就在這時，最裡麵那個鐵籠的陰影裡，傳來了一個熟悉而冷靜的聲音：「朕在這裡。」
是蕭容與！
眾人精神一振，循聲望去。
「陛下！」賀闌川和宋昭同時上前一步，聲音裡都帶著後怕和慶幸。
沈堂凇也大大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下來。
蕭容與對他們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無礙，目光卻落在沈堂凇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下頭。
「陛下，您冇事吧？可曾受傷？」宋昭急問。
「無事。」蕭容與擺擺手，目光轉向那些牢籠和地上的人，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無比，「你們來得正好。看看這裡，看看朕的永安城地下，藏著怎樣的煉獄！」
他的聲音帶著怒意，在地道裡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