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鞠躍青坪
日子,不緊不慢地又滑過幾天。沈堂凇依舊每日往來於閣樓與府邸之間,看那些似乎永遠也翻不完的故紙,偶爾應付葛老頭的嘮叨和葛鈴兒旺盛的好奇心。苑裡廊下的牽牛花籽發了芽,牆角的薄荷和紫蘇也長勢喜人。他每日早晚必去看一眼,澆澆水,鬆鬆土,看著它們一點點變化,心頭便覺安穩。
蹴鞠賽的請柬,是第三日上午送到澄心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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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管事親自捧著那張泥金灑花箋,送到了沈堂凇的書房。是宋昭親筆所書,字跡清雋飄逸,內容簡潔,隻言明後日巳時三刻,於西郊禦用馬場舉辦蹴鞠賽,恭請沈堂凇先生撥冗蒞臨觀賽雲雲,末尾蓋了宋昭的私印。
「宋相還特意囑咐,請公子不必拘束,隻當是尋常散心,著常服即可。馬場那邊已備了涼棚看台,公子到了自有人引路。」胡管事補充道。
沈堂凇看了看日期,後日。他點了點頭,將請柬放在一邊:「知道了。勞煩準備一下,後日午時過後出發。」
「是,老奴這就去安排。」胡管事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沈堂凇的目光重新落回攤開的書上,心思卻一時難以完全集中。他雖然從未親眼見過但還是好奇,這古人的活動與現代是有什麼不同與相似之處。他想,這賽事應是塵土飛揚,呼喝震天,與天樞閣的死寂沉悶截然不同。
去看看也好。而且,整日困在這方寸之地,也確實有些氣悶。
到了後日,天氣晴好,碧空如洗,隻有幾縷薄雲飄著。夏天,上午的日頭依舊有些威力。沈堂凇臨出門前,胡管事又遞上一頂輕紗帷帽和一柄素麵摺扇。
「公子,日頭大,馬場空曠,戴上這個遮遮陽。摺扇也可扇風驅蚊。」
沈堂凇看了一眼那頂帶著長長皂紗的帷帽,覺得有些誇張,本想拒絕,但想到馬場空曠,日光直射,便也接了過來,隻將帽子拿在手裡,冇戴。摺扇倒是收進了袖中。
馬車一路出了城,駛向西郊。越靠近馬場,官道上車馬行人便越多,俱是衣著光鮮、攜仆帶從的富貴人家,或是三五成群、興致勃勃的平民百姓,遠遠的,已能望見馬場外圍飄揚的各色彩旗,和隱約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與驚呼聲。
皇家馬場地勢開闊,傍山而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中央的鞠城用結實的木柵圍起,場地平整寬闊,兩端各設一個高大的、裝飾華麗的球門。四周搭起了數座高低錯落的看台涼棚,最好的位置自然是留給皇室宗親和重臣勛貴,以明黃或硃紅的帷幔相隔,守衛森嚴。次一等的看台也裝飾精美,已有不少衣著華貴的男男女女安坐其中,搖扇談笑,僕役穿梭伺候。更外圍則是簡陋的露天看台和站席,擠滿了普通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氣氛熱烈。
沈堂凇的馬車在引導下來到一處位置頗佳、但並非最顯眼的涼棚前停下。這處涼棚以青紗為幔,陳設清雅,已有數人在內。他一下車,便有小內侍上前行禮,引他入內。
涼棚內果然涼爽許多,擺放著冰盆,驅散了外麵的暑氣。沈堂凇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主位的蕭容與。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繡暗金雲紋的常服,玉冠束髮,姿態閒適地靠在鋪了涼簟的圈椅中,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目光正投向下方喧鬨的鞠城,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儀,多了幾分少年意氣。宋昭坐在他下首,依舊是一身月白,搖著摺扇,含笑與身旁一位身著緋色官服、麵容儒雅的中年官員低聲交談。
除了他們,涼棚內還有幾位麵生的官員和兩位衣著華貴、氣質雍容的婦人,想來是某位宗室女眷。賀闌川也在,他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一身深青勁裝,腰背挺直如鬆,麵色冷峻,與這熱鬨輕鬆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見到沈堂凇進來,他微微地點了下頭。
沈堂凇定了定神,上前幾步,依禮向蕭容與和宋昭等人躬身見禮。
「沈行走來了,不必多禮。」蕭容與的目光從鞠城收回,落在他身上,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平淡,「坐吧。今日熱鬨,隨意些。」
「謝陛下。」沈堂凇又對宋昭等人微微頷首,這纔在引路內侍指引的、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位置不算中心,但視野極好,能將整個鞠城和大部分看台儘收眼底。他這才將一直拿在手裡的帷帽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宋昭笑著對他舉了舉杯,算是打過招呼,又繼續與同僚交談。蕭容與也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賽場。
沈堂凇悄悄鬆了口氣。還好,天子在此,眾人的注意力大多在賽場和彼此寒暄上,並未過多關注他這個新麵孔。他端起內侍奉上的冰鎮酸梅湯,喝了口,目光投向下方。
此時鞠城內,兩隊人馬正在激烈拚搶。俱是些十**歲、二十出頭的年輕兒郎,穿著不同顏色的窄袖戰袍,額束抹額,一個個身手矯健,奔跑如飛。那鞠在他們腳下、膝上、肩頭顛來倒去,劃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場邊裁判的鑼聲、哨聲,觀眾的歡呼、驚呼、嘆息聲,如同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震耳欲聾。
沈堂凇起初隻是抱著看看得了的心態,但很快便被這熱烈的氣氛和場上少年們蓬勃的朝氣吸引。他不懂太多規則,卻也能看得出些團隊間的默契。這比應對雲譎波詭的人心算計,要簡單、直接、痛快得多。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個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的紅衣少年。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身法卻極為靈動,盤帶著皮球在數人圍堵下閃轉騰挪,幾次驚險的射門都引得全場沸騰。雖然最終未能破門,但那股不服輸的狠勁和蓬勃的生命力,卻讓人印象深刻。
「那是兵部李侍郎家的三郎,李故錚,今年剛入的羽林衛,性子是莽了些,腳法倒是不錯。」宋昭不知何時來到了沈堂凇這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側過頭,笑著低聲為他介紹,「穿藍衣那邊,領頭的是康平伯府的世子,騎射功夫了得,這足鞠上卻總是差了點運氣。」
沈堂凇點了點頭,道:「很精彩。」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生機勃勃。」
宋昭聞言,眼中笑意更深,看了一眼身邊少年:「是啊,生機勃勃。這宮裡朝上,看多了暮氣沉沉、老謀深算,偶爾來看看這些年輕人撒歡,倒也提神。」
他們說話間,場上一陣混亂的爭搶後,皮球被那藍衣的康平伯世子抓住機會,一記刁鑽的抽射,直掛球門死角!
「好球!」看台上爆發出震天的喝彩。連蕭容與也微微頷首,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沈堂凇也下意識地跟著輕輕拍了下手。直到掌聲落下,他才恍然察覺自己方纔竟也投入了進去,心頭那點因身處貴人圈而生的拘謹,不知不覺散去了不少。
比賽繼續進行,越發讓看客激動。沈堂凇看得專注,連酸梅湯喝完了都未察覺。直到內侍悄聲上前續杯,他纔回過神來。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襲來。不是看台上女眷們的脂粉香,而是一種清冷幽遠、彷彿帶著水澤寒氣的特殊香氣,有些熟悉。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向涼棚入口。
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被內侍引著,緩緩步入涼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