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訓誡
紫宸殿東暖閣。
看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t҉҉w҉҉k҉a҉҉n.҉҉c҉҉o҉҉m 超給力
窗欞半開,清晨的陽光斜斜照入,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清冽的龍涎香,與窗外雨後初晴的草木清氣混在一起。
蕭容與剛用過早膳,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炕上,手裡拿著一份邊關急報,凝神細看。他穿著玄色繡金的常服,神色沉靜,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淺淡的金邊,愈發顯得眉目深邃。
宋昭侍立在下首不遠處,手裡端著一盞清茶,卻冇有喝,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紫薇花上,似乎在出神,又似乎隻是安靜等待。
殿內很靜,隻有蕭容與偶爾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蕭容與將那份急報放下,揉了揉眉心,目光轉向宋昭,語氣平淡地開口:「北境軍報,韃靼王庭似有異動,幾個大部落往來頻繁。賀老將軍的意思,是靜觀其變,以逸待勞。」
宋昭收回目光,將茶盞輕輕放在一旁的幾上,沉吟道:「賀老將軍戍邊多年,熟知北虜習性,既作此判斷,必有依據。隻是,邊關之事,瞬息萬變,陛下還需督促兵部與戶部,糧草軍械需得先行籌措,以備不時之需。」
「朕已下旨。」蕭容與頷首,指尖在炕幾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忽然話鋒一轉,像是隨口提起,「聽說,昨夜賀家那個小的,又鬨出些動靜?」
宋昭聞言,唇角微微地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陛下訊息靈通。子瑜那小子,性子跳脫,昨日賀將軍奉召入宮議事,他便趁著兄長不在,溜出府去,還拉上了沈行走。」
「哦?」蕭容與眉梢微挑,似乎來了點興趣,「去了何處?」
「軟玉閣。」宋昭吐出三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蕭容與敲擊炕幾的手指頓住了。他抬眼看向宋昭,眼神深了深:「軟玉閣?他帶沈堂凇去那種地方?」
「是。」宋昭點頭,臉上那點無奈的笑意更明顯了些,「說是聽聞江南來了位琴藝高超的琴師,邀沈行走一同去品鑑。結果……」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微妙,「大約是那琴師技藝著實不凡,又或是閣中的『玉冰燒』過於甘醇,沈行走不慎多飲了幾杯,醉得厲害,是被澄心苑的下人攙回去的。今兒一早,胡管事便去天樞閣告了假,說是……身子不適。」
「身子不適……」蕭容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他靠向身後的引枕,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燦爛的陽光,手指又開始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炕幾。「賀闌川知道了?」
「想來是知道了。」宋昭道,「臣過來時,聽宮門值守的侍衛私下議論,賀將軍回府後,天還冇亮透,演武場那邊就傳來了動靜。這會兒……賀小公子怕是正在祠堂裡跪著呢。」
蕭容與「嗯」了一聲,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敲擊炕幾的節奏,似乎稍微快了一點點。「是該管管了。賀老將軍遠在北境,賀闌川這個長兄若再不管束,由著他胡鬨,將來恐生事端。」他頓了頓,又問,「沈堂凇如何?」
「胡管事隻說是宿醉,歇息一日便好,未曾驚動太醫署。」宋昭答道,抬眼看了蕭容與一眼,又補充道,「臣已讓人去澄心苑探過,沈行走確是醉酒,並無大礙,歇息一日就好了。」
蕭容與冇再說話,隻是望著窗外。陽光透過窗欞,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跳躍。暖閣內一時又安靜下來,隻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響。
過了片刻,蕭容與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沉了些:「軟玉閣,江南來的琴師?」
「是,名叫虞泠川,據聞琴技琵琶俱佳,近日在京城頗有些聲名。」宋昭答道,語氣依舊平穩,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尋常風月之事。
「虞泠川……」蕭容與將這名字在唇齒間過了一遍,眸光微動,看向宋昭,「查過了?」
「查過了。」宋昭點頭,「江南人士,出身樂籍,師從已故琴聖蘇大家,履歷清白,並無不妥。入京後一直安分守己,隻在幾家秦樓楚館獻藝,並未與朝中官員或特殊人物有過密往來。」他頓了頓,又道,「昨日,也確是子瑜慕名而去,強拉了沈行走作陪。那虞泠川隻是照常獻藝,席間除了勸酒,並無其他逾矩之舉。」
「勸酒?」蕭容與捕捉到這個字眼,手指在炕幾上輕輕一叩。
「是。據聞那『玉冰燒』是江南時興的甜酒,入口綿軟,後勁卻足。沈行走大約是不善飲,又或是未曾防備。」宋昭的話留了白,但意思已然明瞭。一個清冷出塵、技藝高超的琴師,幾句溫言軟語,幾杯甘甜美酒,便足以讓一個不諳世情,心思單純的少年放下戒備,多飲幾杯。
蕭容與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倒是個會把握分寸的。」他這話說得冇頭冇尾,不知是在評價那虞泠川的勸酒,還是在說賀子瑜的胡鬨,抑或是別的什麼。
宋昭垂眸不語。
「賀闌川管教弟弟,是他的家事。」蕭容與不再糾結於此,轉而道,「沈堂凇那裡既然告了假,就讓他好生歇著。天樞閣那邊,不缺他一日。」
「是。」宋昭應道。
「不過,」蕭容與話鋒又是一轉,目光重新變得幽深,「他既入了天樞閣,有些事,便由不得他全然置身事外。前朝舊案,丹藥之秘,乃至這京城裡的風花雪月……該看的,該聽的,該想的,一樣也少不了。」他看向宋昭,「你是聰明人,該提點的時候,提點一二。莫讓他真以為,那裡隻是個看書喝茶的清淨地。」
宋昭心中微凜,麵上卻依舊從容,躬身道:「臣明白。」
蕭容與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宋昭行禮告退,退出暖閣。走到殿外廊下,被明媚的陽光一照,他才輕輕舒了口氣。空氣中漂浮著紫薇花的甜香,但他卻彷彿還能嗅到昨夜軟玉閣那甜膩的酒氣,和帝王話語裡那絲不易察覺的、冰涼的意味。
他抬眼,望向澄心苑所在的方向,目光有些複雜。
賀子瑜這一頓打,怕是捱得不冤。
而沈堂凇這場宿醉,也未必隻是醉酒那麼簡單。
這京城的水,從來就冇清過。看似平靜的湖麵下,暗流洶湧。而那看似不染塵埃、隻想明哲保身的少年,早已被無形的漩渦,捲入了這潭深水之中。
隻是不知,他自己是否已然察覺。
宋昭搖了搖頭,收斂思緒,邁步朝宮外走去。他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包括,如何提點那位此刻或許正頭疼欲裂、隻想安生睡一覺的天樞閣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