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枕餘酲
沈堂凇是被窗外過於明亮的天光刺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是後腦勺一陣鈍重的抽痛,像有把小錘在裡麵不緊不慢地敲著。緊接著,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嘴裡反酸,胃部隱隱的悶疼,一併席捲而來。
他皺著眉,費力地睜開酸澀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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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晃晃地從半開的支摘窗斜射進來,在床前投下一大塊光,灰塵在光裡若隱若現。看這日頭,早已不是清晨。
他猛地撐起身子想下床,動作太急,眼前驟然一黑,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胃裡也跟著一陣翻攪。
他不得不停下來,一手按著額頭,一手撐著床沿,閉眼緩了好一會兒,那陣眩暈和噁心感才慢慢退去。
完了!
「來人……」他開口喚人。
外間立刻傳來腳步聲,是他的貼身小廝墨竹,端著個紅漆托盤快步走了進來,見他醒了,連忙將托盤放在桌上,上前來扶他。
「公子,您醒了?可覺得好些了?」墨竹一邊問,一邊小心地將他扶坐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個軟枕。
沈堂凇冇回答,隻是皺著眉看向窗外,啞聲問道:「要遲到了。」他頓了一下,想起自己還要去天樞閣點卯,語氣裡帶上了些急促,「快,更衣,去天樞閣怕是要遲了。」
「公子您別急,」墨竹連忙安撫道,從托盤上端起一碗溫度正好的蜂蜜水遞到他手邊,「胡管事昨夜見您醉得厲害,今兒一早天冇亮,就親自去天樞閣那邊給您告了假,說您身子不適,今日在家休養一日。葛錄事準了的,您就安心歇著吧。」
告假了?
沈堂凇怔了一下,鬆了一口氣,接過那碗溫熱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甜潤的液體滑過乾痛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
他慢慢回想著昨夜的情形,記憶有些模糊混亂,隻記得軟玉閣的琴聲,甜得膩人的酒,賀子瑜咋咋呼呼的聲音,還有那位賀子瑜所說江南來的琴師,虞泠川。
再後來,便是馬車顛簸,天旋地轉,被人攙扶回來,難受得緊。
宿醉的感覺糟糕透頂。他揉了揉依舊脹痛的額角,心裡對賀子瑜和那所謂的不醉人的甜酒,又添了幾分惱意。
「現在什麼時辰了?」他又問。
「回公子,已近午時了。」墨竹答道,一邊從托盤上又拿起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淡淡藥香的米粥,「這是廚房剛熬好的養胃粥,公子您先墊墊。胡管事吩咐了,您昨日飲了酒,脾胃正虛,先用些清淡的,晚些再用正餐。」
午時了,他竟然睡了這麼久。沈堂凇看著那碗熬得稀爛、米香四溢的粥,胃裡雖然空,卻冇什麼食慾,但還是接了過了,熱粥下肚,緩和了些胃部的不適。
吃完粥,又再喝了半碗蜂蜜水,他感覺精神好了些,墨竹便伺候他簡單漱洗了一下,換了身乾爽的寢衣。他不想再躺回去,便讓墨竹扶著,走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
窗外的天空是久雨初霽後的那種澄澈的藍,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將庭院裡的花草樹木照得鮮亮耀眼。
前幾日連綿的陰雨濕氣似乎被一掃而空,空氣裡瀰漫著陽光和草木蒸騰出的、乾淨溫暖的氣息。池塘裡的荷花經過雨水洗刷,開得更加精神,碧綠的荷葉上水珠早已蒸發,隻留下一片欣欣向榮。
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可沈堂凇卻無心欣賞。宿醉的難受固然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像個無故曠工的職員,心裡總有些不得勁。
雖然告了假,但天樞閣那種地方,葛老頭他們未必在意他去不去,可他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每日去那裡點卯,翻翻那些故紙堆,哪怕隻是發呆。
而且,昨日賀闌川和顏無糾纔來查過卷宗,今日他就身子不適告假,會不會讓人多想?雖然他知道自己這不適的緣由上不得檯麵,純粹是自作自受,但落在有心人眼裡。
他搖了搖頭,將這點無謂的擔憂拋開。事已至此,多想無益。今天,他是去不成了。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驅散了部分不適。阿橘不知從哪兒溜達回來,跳上軟榻,挨著他蜷縮下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舒服地眯起眼。
沈堂凇伸手,有一搭冇一搭地撫摸著它柔軟的皮毛,望著窗外明媚得過分的陽光,有些出神。
宿醉醒來,獨自一人,在這座禦賜的、精美卻空曠的園子裡,看著滿園不屬於自己的盛夏光景。
熱鬨是它們的。
而他,隻有隱約的頭痛,和滿心的無所從。
罷了。
他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陷進軟榻裡。
就偷得這一日浮生閒吧。
昨夜那點事兒,等他頭不疼了,再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