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鬨市
又過了幾日,宋昭果然如約前來,要帶沈堂凇「出去走走」。
這次他冇邀沈堂凇騎馬,而是備了輛不起眼的青篷小油車,兩人換了尋常富家公子的服飾,隻帶了兩個同樣換了便裝的護衛,悄無聲息地從相府側門出了府。
一離開高牆深院,市井的喧囂熱浪便撲麵而來。春日將儘,夏意初顯,街上行人更多,色彩也更鮮亮。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比那日入城時更顯嘈雜,卻也更有生氣。
宋昭興致頗高,指點著沿途的店鋪景緻,介紹著京城的風物人情,語氣輕鬆,彷彿真的隻是攜友出遊。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錦緞長衫,腰束玉帶,手持摺扇,麵如冠玉,氣度清華,即便衣著尋常,走在人群中依然惹人注目,引來不少年輕女子含羞帶怯的打量。
沈堂凇依舊穿著宋昭為他準備的靛青色布袍,隻用那根洗得發白的青色布帶束髮,混在人群裡,倒不算顯眼。他安靜地跟在宋昭身邊,目光流連在街景上,看那捏麵人的老匠人十指翻飛,看那雜耍藝人胸口碎大石,看那貨郎擔子上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兒。空氣裡飄著各種食物誘人的香氣——剛出爐的芝麻胡餅、油汪汪的炸鵪鶉、甜膩的蜜餞果子、還有從遠處飄來的、濃鬱霸道的烤肉香。
宋昭見他目光在某處糖畫攤子停留得久了些,便笑著讓護衛買了兩支,一支是活靈活現的兔子,一支是展翅欲飛的鳳凰,塞到沈堂凇手裡:「嚐嚐,這家的糖畫手藝地道,甜而不膩。」
沈堂凇拿著那支晶瑩剔透的糖鳳凰,有些無措。他嗜甜,但這樣被人當小孩子般塞零嘴兒,還是頭一遭。糖鳳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甜香誘人。他遲疑了一下,終究冇抵擋住誘惑,小口咬掉了鳳凰的翅膀尖兒。甜脆的糖殼在口中化開,帶來純粹的愉悅。他幾不可聞地「唔」了一聲,眉眼不自覺地舒展了些。
宋昭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眼底笑意更深,自己也咬了一口那糖兔子,讚道:「果然不錯。」
兩人一路走,一路看,宋昭還時不時買些小巧的玩意兒——一個泥叫叫,一隻草編的蚱蜢,幾塊帶著清苦藥香的薄荷糖——不由分說地塞給沈堂凇。沈堂凇起初還推拒,後來見宋昭態度自然,周圍人也隻當他們是兄弟或好友出遊,便也漸漸放鬆下來,默然收下,拿在手裡把玩。
穿過幾條熱鬨的街巷,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座氣派的三層樓閣,黑底金字的匾額上,「天香樓」三個大字龍飛鳳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樓前車水馬龍,賓客盈門,夥計的吆喝聲、跑堂的唱喏聲、食客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空氣中那股霸道的烤肉香氣,正是從這裡飄出,濃鬱得幾乎化不開。
「到了,」宋昭收起摺扇,指了指天香樓,笑道,「這便是京城最有名的烤鴨樓。他家的鴨子,用的是北地特選的填鴨,用果木烤製,皮脆肉嫩,肥而不膩。今日定要讓先生嚐嚐。」
兩人正要舉步上樓,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少年清亮的嗬斥聲:「讓開!都讓開!」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向兩邊避讓。隻見幾匹高頭大馬從街口疾馳而來,當先一匹棗紅馬上,坐著個錦衣華服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生得濃眉大眼,鼻樑高挺,膚色是常在日光下活動的小麥色,嘴角天然微微上翹,帶著一股蓬勃張揚的朝氣。他穿著一身火紅色的箭袖騎裝,腰束革帶,腳蹬鹿皮靴,手裡揮著根裝飾華麗的金絲馬鞭,正不耐地驅趕著前方擋路的人群。
少年身後跟著幾個同樣騎馬的家丁護衛,俱是膀大腰圓,神色剽悍。
「籲——」少年在「天香樓」門前勒住馬,棗紅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引得周圍人群又是一陣驚呼。少年卻渾不在意,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丟給迎上來的夥計,便大步流星地往樓裡走。
他一轉頭,目光正好與剛走到台階下的宋昭、沈堂凇撞個正著。
少年腳步一頓,眼睛倏地亮了,臉上那點不耐瞬間被驚喜取代,揚聲喊道:「宋二哥!你也在這兒?真是巧了!」
宋昭顯然也認出了他,臉上露出無奈又熟稔的笑意:「子瑜,是你。這般橫衝直撞,小心禦史上摺子參你驚擾街市。」
那被喚作「子瑜」的少年幾步跨過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什麼!我爹說了,隻要我不殺人放火,禦史的摺子他幫我頂著!」他語氣渾不在意,目光卻已好奇地轉向了宋昭身邊的沈堂凇,上下打量起來。
沈堂凇也在看他。這少年個頭極高,比宋昭還要猛上一些,比沈堂凇更是高了近半個頭。他站在台階下,沈堂凇站在台階上,兩人視線才堪堪平齊。少年身姿挺拔,肩寬腿長,即使穿著華麗的騎裝,也能看出衣料下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濃眉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看人時目光直接,毫不掩飾好奇,與宋昭那種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神截然不同。
「這位是……」少年看向宋昭,眼中詢問之意明顯。
宋昭笑著介紹道:「這位是沈堂凇沈先生,是我府上的貴客。先生,這位是鎮北將軍府的小公子,賀子瑜。」
鎮北將軍府?沈堂凇心頭一動。他在野史中依稀見過這個名字,似乎是永安朝軍權在握的實權將領之一,常年鎮守北境,威名赫赫。冇想到眼前這看似張揚跳脫的少年,竟是將軍府的小公子。
「沈先生?」賀子瑜挑了挑眉,又仔細看了看沈堂凇過於年輕的臉和樸素的衣著,眼中疑惑更甚,但也冇多問,隻是抱了抱拳,動作帶著習武之人的利落,「原來是沈先生,幸會幸會!我叫賀子瑜,你叫我子瑜就行!」
他態度爽朗,不見世家子弟慣有的驕矜,倒讓沈堂凇有些意外。沈堂凇依禮微微頷首:「賀公子。」
「什麼公子不公子的,聽著彆扭!」賀子瑜大手一揮,笑道,「宋二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們也是來吃烤鴨的?正好,我定了三樓的雅間,寬敞,看得遠!走走走,一起一起!今日我請客!」
他說著,也不等宋昭和沈堂凇答應,一手拉起宋昭,又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拍沈堂凇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似乎覺得不妥,又收了回來,隻是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沈堂凇,熱情洋溢:「沈先生一定得嚐嚐他家的烤鴨,配上特製的甜麵醬和薄餅,那滋味,絕了!」
宋昭被賀子瑜拉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沈堂凇笑道:「子瑜性子直爽,先生莫怪。既是碰上了,便一起吧,也熱鬨些。」
沈堂凇看著眼前這高出自己半個頭、熱情得像個小太陽似的少年將軍,又看看一臉無奈的宋昭,遲疑了一下,終究點了點頭:「……叨擾了。」
「說什麼叨擾!高興還來不及呢!」賀子瑜大喜,轉身便朝樓裡走,一邊走一邊對迎上來的掌櫃高聲吩咐,「把我定的『攬月閣』收拾好,烤鴨、醬肉、時鮮果子,揀最好的上!再開一罈上好的梨花白!」
掌櫃顯然認得這位小爺,連聲應下,親自引著三人往樓上走。
天香樓內更是富麗堂皇,雕樑畫棟,賓客滿座,人聲鼎沸。夥計們托著熱氣騰騰的菜餚穿梭如織,空氣中各種美食香氣混合在一起,誘人垂涎。
三人跟著掌櫃上了三樓,進了最裡麵一間名為「攬月閣」的雅間。雅間果然寬敞,臨街一麵是整排的雕花木窗,此時大敞著,能俯瞰樓下熙攘的街景和遠處鱗次櫛比的屋脊。屋內陳設雅緻,牆上是名家字畫,角落擺著蘭花,正中一張大圓桌,已擺好了精緻的杯盤碗盞。
賀子瑜當仁不讓地在主位坐下,又招呼宋昭和沈堂凇落座。宋昭坐在他左手邊,沈堂凇則坐在了宋昭旁邊,與賀子瑜斜對著。
賀子瑜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茶壺,給宋昭和沈堂凇倒茶,動作雖然略顯毛躁,倒出的茶水卻未濺出分毫。「宋二哥,你前些日子出門,可讓我好找!聽說你去南邊了?是不是有什麼新鮮事兒?快跟我說說!」
宋昭接過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笑道:「不過是些公務罷了,冇什麼新鮮的。倒是你,前幾日不是說要隨你大哥去京郊大營操練,怎麼今日有空出來閒逛?」
「嗨!別提了!」賀子瑜灌了一大口茶,一抹嘴,臉上露出悻悻之色,「我大哥說我性子毛躁,去了也是添亂,讓我在家好好讀兵書!兵書有什麼好讀的?紙上談兵罷了!真功夫,得上陣殺敵纔算數!」他說著,眼睛又亮起來,看向一直沉默喝茶的沈堂凇,「沈先生,你說是不是?」
沈堂凇冇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才道:「兵書戰策,是前人心血,自然有可學之處。但實戰經驗,也確實重要。」
「看吧!沈先生也這麼說!」賀子瑜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桌子,「我大哥就是太古板!對了,沈先生,你是做什麼的?瞧你這般……嗯,文弱,可是讀書人?在哪家書院進學?還是……」他好奇地打量著沈堂凇,目光在他過於精緻的眉眼和纖細的手腕上流連,似乎在判斷他的身份。
沈堂凇放下茶盞,迎上賀子瑜直率的目光,平靜道:「略通歧黃,是個郎中。」
「郎中?」賀子瑜眼睛瞪得更圓了,滿是驚訝,「你這麼年輕,就是郎中了?可了不得!我爹常說,好的郎中比千軍萬馬還金貴!沈先生定是醫術了得,不然宋二哥怎會邀你入府做客?」
他這話說得直白,卻也真誠。沈堂凇一時不知該如何接,隻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宋昭在一旁含笑聽著,此刻才插言道:「子瑜,沈先生是位有大才之人,不僅醫術精湛,於民生經濟亦頗有見地。你可莫要小瞧了。」
賀子瑜聞言,看向沈堂凇的目光更添了幾分好奇和敬佩,正想再問,雅間的門被推開,夥計們魚貫而入,開始上菜了。
先上的是幾樣精緻的涼菜和時鮮果品,緊接著,便是今日的重頭戲——烤鴨。
兩個夥計抬著一個巨大的、油光鋥亮的烤鴨進來,鴨子烤得皮色金紅,油亮欲滴,散發著濃鬱的果木焦香。片鴨的師傅緊隨其後,手持薄刃快刀,在桌旁的小幾上現場片鴨。刀光閃動,薄如蟬翼的鴨皮和嫩滑的鴨肉便被均勻地片下,碼放在雪白的瓷盤中。
另有夥計端上配套的荷葉薄餅、甜麵醬、蔥絲、黃瓜條。
賀子瑜早已等不及,招呼道:「快嚐嚐!趁熱!」
宋昭用公筷夾起一片鴨肉,又夾了點蔥絲黃瓜,蘸了甜麵醬,用薄餅卷好,先遞給了沈堂凇,動作自然熟稔:「先生嚐嚐。」
沈堂凇道了謝,接過。薄餅溫熱柔軟,包裹著酥脆的鴨皮、嫩滑的鴨肉、清甜的蔥絲和爽脆的黃瓜,蘸著鹹鮮帶甜的醬汁,一口咬下,各種滋味在口中迸發,鴨皮的酥、鴨肉的嫩、配菜的爽、醬汁的醇,層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處。果木的焦香混合著油脂的豐腴,瞬間征服了味蕾。
確實……美味。
他細細咀嚼著,眉眼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如何?」賀子瑜期待地看著他,自己也囫圇捲了一個塞進嘴裡,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含糊地問。
「……很好。」沈堂凇嚥下口中的食物,誠實地評價。
賀子瑜頓時眉開眼笑,彷彿被誇的是他自己:「是吧是吧!我就說天香樓的烤鴨是京城一絕!來,沈先生,別客氣,多吃點!這醬肉也好,還有這糟鵝掌……」他熱情地給沈堂凇佈菜,轉眼間沈堂凇麵前的碟子就堆成了小山。
宋昭在一旁含笑看著,也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與賀子瑜說笑幾句。雅間裡氣氛熱鬨,烤鴨的香氣,美酒的醇香,少年爽朗的笑語,還有窗外隱約的市聲,交織在一起,驅散了連日來籠罩在沈堂凇心頭的沉鬱和孤寂。
他低頭,看著碟子裡賀子瑜夾來的、油亮噴香的醬肉,又抬頭,看了看對麵吃得毫無形象、卻笑得開懷的賀子瑜,和旁邊優雅含笑的宋昭。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刻,這繁華喧囂的酒樓,這陌生卻鮮活的人,這簡單而極致的美味,竟讓他有種奇異的、恍如隔世的錯覺。
彷彿他不是那個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穿越者,隻是一個普通的、與朋友出來打牙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