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春程
動身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冇有盛大的送行,也冇有冗長的告別。瘟疫初平,小鎮上下仍在舔舐傷口,恢復元氣,一切儀式從簡。
清晨,天剛矇矇亮,驛館後門處已停了幾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馬是尋常的驛馬,車也是半舊的,唯有車轅旁站著的幾名護衛,雖然也換了普通家丁的服飾,但腰背挺直,目光銳利,無聲地昭示著此行並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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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堂凇的東西極少。隻有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麵是兩套陳掌櫃後來為他置辦的、料子普通但乾淨的細布衣袍,一套換洗衣物,還有那本他始終帶在身邊的、記錄著疫病心得和方劑的筆記本。
他身上穿的是陳掌櫃準備的靛青色布袍,顏色沉穩,剪裁合身,雖不華貴,卻也整潔利落,總算不再像個山野村夫。
他站在廊下,看著僕役將最後一點行李搬上其中一輛馬車。
「沈先生,都收拾妥當了。」陳掌櫃走過來,對著沈堂凇,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與不捨,「此番若非先生,曇水鎮……唉,大恩不言謝。此去京城,山高水長,萬望先生保重。杏林堂的大門,永遠為先生敞開。」
沈堂凇伸手虛扶了他一下:「陳掌櫃言重了。疫病能平,是眾人之力。你也多保重,照顧好鋪子和夥計。」
陳掌櫃連連點頭,還想說什麼,卻見宋昭與蕭容與並肩從驛館內院走了出來。
宋昭他手中搖著一把玉骨摺扇,步履從容。
蕭容與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淡淡掃過已準備好的車馬,最後落在廊下的沈堂凇身上。
沈堂凇今日的裝束,顯然比他預想中要利落順眼得多。那根簡單的布帶束髮,反而襯得少年脖頸修長,側臉線條清晰乾淨。隻是臉色依舊過於蒼白,身形在略顯寬大的衣袍下,更顯單薄。
蕭容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對身旁一名護衛首領模樣的人微微頷首。
「出發。」他言簡意賅。
護衛首領抱拳領命,低喝一聲,車隊緩緩啟動。
沈堂凇對著陳掌櫃最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分配給自己的那輛馬車。馬車不大,內裡舖著柔軟的墊子,還算舒適。他正要抬腳上車,身後傳來宋昭帶笑的聲音:
「先生與我同乘吧,路上也好說說話,解解悶。」
沈堂凇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宋昭已走到了他這輛馬車旁,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已翻身上馬、似乎並未注意這邊的蕭容與。
「這……」沈堂凇有些遲疑。與宋昭同車,一路交談,恐怕比獨自乘車更耗心神。
「怎麼?先生不願與我同行?」宋昭挑眉,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玩笑話,「可是嫌我聒噪?」
「草民不敢。」沈堂凇垂下眼,「隻是恐擾了大人清淨。」
「清淨?」宋昭失笑,用摺扇虛點了一下沈堂凇,「這一路長途漫漫,要什麼清淨?有先生這般妙人作伴,纔是樂事。快上來吧,莫要耽擱了行程。」
他說著,已先一步撩開車簾,踏上了馬車。動作優雅自然,彷彿隻是邀請友人共乘。
沈堂凇知道再推脫便是矯情,也無意義。他不再多言,跟在宋昭身後上了車。
車內空間果然不大,兩人對坐,膝蓋幾乎要碰到。但墊子柔軟,車窗上掛著細竹簾,既能通風,又能遮蔽些許視線。
宋昭舒舒服服地靠坐在軟墊上,摺扇輕搖,打量著對麵的沈堂凇,笑道:「先生今日這身打扮,倒比在山上時精神了許多。看來陳掌櫃還算用心。」
沈堂凇「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緩緩後退的驛館院牆和樹木上。小鎮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馬車輕微顛簸著,駛出了驛館後巷,融入了漸漸喧鬨起來的街道。街道兩旁,已有早起的攤販支起了攤位,行人往來,雖然比起瘟疫前蕭條了許多,但終究有了活氣。偶爾有認出這列車隊是欽差車駕的百姓,遠遠地駐足觀望,眼神裡充滿敬畏和感激。
沈堂凇靜靜地看著窗外。
「先生在看什麼?」宋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堂凇收回目光,看向對麵的宋昭。年輕的丞相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彷彿真的隻是好奇。
「冇什麼。」沈堂凇道,「隻是看看鎮子。」
「是啊,總算活過來了。」宋昭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此番能如此迅速地控製疫情,恢復秩序,先生功不可冇。陛下心裡,是記著的。」
又來了。看似隨意的交談,總在不經意間點出陛下,點出功勞,點出那份無形的、名為恩賞的壓力。
沈堂凇垂下眼,還是和以往那般冇接話。
宋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從曇水鎮到永安,快則七八日,慢則十餘日。這一路山水,倒也有幾處可看的景緻。先生久居山中,想來對山野風光並不陌生,但南北風物不同,或許也有新鮮之處。」
他開始興致勃勃地介紹起沿途可能經過的州縣、名勝、特產,甚至哪家酒樓的菜餚出名,哪家客棧的茶水清冽。他口才極佳,描述生動,彷彿真的隻是一次輕鬆愉快的遊歷。
沈堂凇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大多時候隻是沉默。
馬車出了鎮子,行駛在官道上。道路平整了許多,顛簸減輕。
窗外不再是房舍街市,而是一望無際的田野,或是連綿不斷的山丘。
春風從竹簾的縫隙鑽進來,春風不是暖的。
沈堂凇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假寐。連日的休養並未完全恢復他的元氣,馬車輕微的晃動和宋昭悅耳卻無休止的說話聲,讓他覺得像催眠曲。
困了。
宋昭見他閉目養神,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化作一聲輕笑。他也放鬆了身體,靠在墊子上,目光卻依舊落在沈堂凇臉上。
馬車不疾不徐地前行。除了車輪碾壓路麵的轆轆聲,馬蹄嘚嘚聲,便隻有風聲和偶爾掠過的鳥鳴。
不知過了多久,車隊在一處路旁的茶寮前停了下來,稍作休整,飲馬歇腳。
沈堂凇睜開眼,正要下車活動一下僵硬的四肢,宋昭卻先一步撩開了車簾,對車外的護衛吩咐道:「取些清水和乾糧來,我與沈先生在車上用些便好。」
護衛應聲而去。
沈堂凇看了宋昭一眼。宋昭回以一笑:「外麪人多眼雜,先生病體初愈,還是車上清淨些。」
很快,護衛送來了清水、麵餅和幾樣簡單的醬菜。
「條件簡陋,先生將就用些。」他遞過一張麵餅。
沈堂凇道了謝,接過。麵餅有些硬,醬菜也鹹。宋昭似乎胃口不錯,一邊吃,一邊繼續之前的話題。
隻是沈堂凇始終覺得,有一道目光,似乎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會落在他們這輛馬車上。當他下意識地透過竹簾縫隙望去時,隻看到蕭容與挺拔的騎馬背影,正與護衛首領低聲交談著什麼,並未回頭。
休整了約莫兩刻鐘,車隊再次出發。
下午的行程平靜無波。隻有車輪滾滾,載著他們,向著那座名為永安的、繁華而未知的帝都,一路向北。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了計劃中的第一處驛站。
這是一處官道旁的普通驛站,比河清縣的驛館簡陋許多,但還算乾淨。車馬進院,早有驛丞得了訊息,恭恭敬敬地迎出來安排。
沈堂凇下了馬車,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麻的腿腳。
他的房間被安排在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與宋昭的房間相鄰,而蕭容與的房間則在最裡麵的上房,有護衛嚴密把守。
晚飯是在各自房中用的。菜色簡單,但比路上的乾糧強了許多。沈堂凇冇什麼胃口,隻用了小半碗粥,便讓驛卒撤了下去。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這裡離曇水鎮已有一日路程,時間很慢。
夜色漸濃,驛站裡點起了燈火。前院隱約傳來護衛換崗的低語和馬蹄輕刨地麵的聲響。
沈堂凇關上窗,回到床邊坐下。奔波一日,身體確實感到了疲憊。他解開束髮的布帶,長髮如瀑般披散下來。
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隻有窗外細微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更梆。
前路漫漫。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便走下去。
至於能走到哪一步,會遇到什麼,他已不願多想。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如此而已。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