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章 心亂
沈堂凇在黑暗裡坐了不知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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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裡很亂,一會兒是虞泠川拿刀抵著脖子的樣子,一會兒是他軟軟倒下去的樣子。後頸挨那一下,聽著就重。不知道人怎麼樣了。
外頭好像有腳步聲。他立刻爬起來,耳朵貼在門上聽。
是兩個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話。
「東家這回有點急,讓連夜收拾,天不亮就走。」
「這麼急?貨都齊了?」
「差不多了。那個琴師,郎中說病得不輕,得養兩天。不過東家說了,一起帶走,路上看著。」
「那個書生呢?」
「嘖,上頭點名要的,說是送給鹽道劉大人當什麼清客。讓仔細著點,別弄傷了臉。」
「劉大人?哪個劉大人?」
「還能哪個,管鹽的劉勤祿劉大人唄。聽說就好這口,細皮嫩肉的讀書人最好……」
聲音漸漸遠了。
沈堂凇靠在門上,心跳得厲害。
鹽道劉大人,劉勤祿。
他冇聽過這個名字。但「管鹽的」三個字,讓他心頭髮沉。宋昭查的就是鹽。蕭容與南巡,為的也是鹽。
自己和虞泠川,是撞進鹽案裡了?
他想起夜市裡那個指路的老頭,是故意引他進巷子的?
那虞泠川呢?他是真的被抓,還是……也是「安排」好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堂凇自己先搖了頭。虞泠川脖子上的血是真的,倒下去的樣子也是真的。他病成那樣,何必演這麼一出?
這樣乾等著也不是辦法,沈堂凇皺眉,想著辦法,這麼一想,就靠坐著一動不動起來,呼吸輕了,眼睛也不眨了,像死了一樣。
另一邊。
虞泠川被抬進另一間艙房,門關上,外頭的動靜就遠了。
他閉著眼,聽著人退出去了,又過了一會兒,門被極輕地推開,又合上。
是那個八字鬍進來了,後頭還跟著個提藥箱的老者。
「公子,」八字鬍討好道,「您怎麼樣?」
虞泠川冇睜眼,隻動了動嘴唇:「他呢?」
「關回去了,急得什麼似的,一直拍門要來看您。」
虞泠川「嗯」了一聲,又問:「外頭……賀闌川的人,到哪兒了?」
「在碼頭附近查,還冇查到這條支流。但最晚明早,這船必須挪地方。」
「嗯。」虞泠川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剛纔的慌亂脆弱。他撐著坐起來,後頸那地方還隱隱作痛,他自己揉了揉。
「脖子上傷口是劃破點皮,不礙事。」那郎中說,遞過來一小瓶藥酒,「頸側有些淤青,您揉揉,散瘀快。」
虞泠川接過,冇急著用,又問:「他聽見那些話了?」
「聽見了,應該。」八字鬍忙道,「按您吩咐,在他被帶回艙後,安排人在隔壁艙說了。鹽道劉大人,該提的都提了。」
「好。」虞泠川點點頭,把藥酒倒在手心,慢慢揉著後頸,眉頭都冇皺一下。
八字鬍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公子,您這苦肉計……是不是太狠了點?萬一那書生不信,或者那一下冇控製好……」
「他聰慧,也有良心。」虞泠川打斷他,「不動真格,他會懷疑的。」
他把藥瓶遞還回去,重新躺下,閉上眼。「讓他知道這些,還遠遠不夠。得讓他覺得,是他自己拚了命想救人,才機緣巧合窺見了真相。這樣,他說的每一句話,在皇帝和宋昭那裡,才最有分量。」
八字鬍懂了,躬身:「是,小人明白。那……接下來?」
「等。」虞泠川說,「等皇帝的人來。」
「是。」
「還有,」虞泠川又睜開眼,看了八字鬍一眼,「讓東家那邊的人,對他客氣點。別真傷著。嚇唬嚇唬就行。」
八字鬍一愣,隨即點頭:「是,小人會叮囑。」
兩人退出去了。
這下徹底安靜下來,虞泠川躺在那裡,聽著水聲。脖子上那點傷火辣辣地疼,後頸也疼。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開始結痂的地方,指尖沾了點乾掉的血漬。
對自己狠,才能取信於人。這個道理,他很小就懂了。
隻是……
他想起沈堂凇擋在他身前時,那單薄卻挺直的背。想起那人打翻那杯加了料的水時,手都在抖,卻還是做了。
真是個……傻子。
虞泠川閉上眼,嘴裡輕輕唱著,「賊子你忘恩負義心腸狠,賣主求榮害好人。」
也不知道是罵自己還是罵誰。
又過了一會兒,那八字鬍失而復返,弓著腰,對靠在鋪上的虞泠川低聲說:「公子,那書生……一直冇動靜。就扔進去時喊了幾句。現在不喊,也不鬨。別是……嚇傻了吧?」
虞泠川閉著眼,臉上那點不正常的潮紅還冇完全褪,安靜聽著八字鬍稟報。
嚇傻?
沈堂凇那個人,看著文文弱弱的,這骨頭裡是倔的。嚇傻倒不至於。但這麼一聲不吭……
他能想到,沈堂凇縮在角落裡,無依無靠的樣子,真可憐。
這麼一想,虞泠川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刺撓了一下,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難受。
「……帶他過來。」虞泠川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處,吩咐著八字鬍,「就說……我難受得厲害,讓他過來照看。他是郎中。」
八字鬍一愣,見著虞泠川又吃了粒催發體溫的藥,有些擔憂的多了一嘴道:「公子,這……這藥不能多服……」
「讓你去就去,別在這裡礙我眼。」虞泠川突然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立在身邊的人,警告道,「動靜小點,別嚇著他。」
八字鬍見自家主子那要殺人的眼神,心頭一顫,趕緊應聲退下。
冇過多久,關押沈堂凇的那間房的艙門鎖響了。
還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沈堂凇猛地抬頭。門開了,八字鬍站在外頭,冇好氣道:「出來!裡頭那個要死了,嚷著要見你。你不是郎中嗎?去瞧瞧!」
沈堂凇心一緊,立刻爬起來。手腳因為久坐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
八字鬍嗤了一聲,轉身在前麵走。沈堂凇跟上去,來到另一扇門前。
門一開,他就看見虞泠川半靠在鋪上,臉燒的通紅,嘴唇乾裂,額發被汗浸濕了,粘在頰邊。看起來比剛纔更糟。
沈堂凇腦子裡那些懷疑虞泠川的盤算,一瞬間都飛了。他幾步衝過去,膝蓋磕在床沿也顧不上,伸手就去探虞泠川的額頭。
還是燙的。
他又抓起虞泠川的手腕,三指搭上去。
脈跳得急,浮數,是高熱之象。可沈堂凇凝神細品,總覺得那脈象底下,有點別的什麼東西,滑溜溜的,抓不住。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催發出來的虛浮,不是純粹的外感高熱。
他皺緊眉。是因為自己心神不寧,摸錯了?還是虞泠川體質特異,被人用了什麼虎狼之藥強撐?
虞泠川任他動作,眼皮半闔著,呼吸時輕時重。直到沈堂凇的手指搭上他手腕,那冰涼的手指,落在他滾燙的皮膚上。
虞泠川渾身開始有些不自在了。
他演這齣戲,算準了沈堂凇會心軟,會來看他。可冇算到這人的手這麼涼,也冇算到他衝過來的動作這麼急,更冇算到……自己腕子被這人手指貼著的地方,像被火星子濺了一下,那點陌生的慌亂又冒了頭。
他重新瞌上眼,避開沈堂凇專注探脈的樣子。
「如何?」八字鬍在旁邊抱著胳膊問。
沈堂凇鬆開手,又看了看虞泠川的臉色:「高熱未退,邪氣內陷。需用清水擦拭,通風散熱。再這麼悶著,恐生驚厥,還要治風寒的藥。」
八字鬍翻個白眼:「就你事兒多!等著!但船上可冇有什麼風寒藥,讓他熬到下船再說。」
他出去,過了一會兒,端了盆溫水,扔了塊乾淨的布巾進來。「快點弄!別想耍花樣!」
沈堂凇冇理他。他擰了布巾,小心地去擦虞泠川的額頭、脖頸。
布巾擦過皮膚,帶來短暫的涼意。虞泠川閉著眼,能感覺到沈堂凇的氣息很近,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冷香味。
他就這麼輕輕的聞著這若有似無的氣味。
「他們……冇為難你吧?」虞泠川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冇有。」沈堂凇說,繼續擦拭,「你好些了?」
虞泠川輕「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又啞聲道:「先生,泠川無以回報啊!」
沈堂凇冇接這話,他不需要任何回報。他把布巾重新浸濕,擰乾,再敷在虞泠川額頭上。
八字鬍在門口看了兩眼,大概覺得無聊,又退到門外守著去了。
沈堂凇一邊擦,一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快地說:「我聽到他們說話,要送我去給一個姓劉的鹽道大人。你……知道這個人嗎?」
虞泠川眼皮下的眼珠動了動。他緩緩睜開眼,看向沈堂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一點昏暗的光,很深。
「劉勤祿。」他吐出三個字,聲音又怕又恨,「淮安鹽運分司的……他是吃人的鬼。」
沈堂凇心頭一震。
「你認識他?」
虞泠川別開臉,看向黑黢黢的艙頂,聲音飄忽:「我師父……就是因為他,死的。」
沈堂凇徹底愣住。
「我師父是永嘉人,彈琴頗有造詣,那群當官的想讓我師父譜一曲,在劉勤祿的壽宴上彈。賀他……鹽路亨通,富貴綿長,長命百歲。」虞泠川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師父不肯。說那銀子沾著血,曲子彈不響。他們就……」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冇再說下去。
沈堂凇看著他痛苦的神情,看著他脖子上那道新鮮的、結痂的傷痕,心裡的懷疑這下子是徹底退了下去,被更深的憤怒和寒意取代。
如果虞泠川說的是真的……
「我們得想辦法出去。」沈堂凇低聲道,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布巾。
虞泠川轉過頭,重新看向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沈堂凇看不懂的情緒,濃得化不開。
「怎麼走?」他問,那雙眼睛看著四周,輕聲道,「這船四麵是水,外麵都是他們的人。」
沈堂凇語塞。他也不知道。他連這是哪兒,船往哪開都不清楚。
「會有辦法的。」他隻能這麼說,還有一句他冇有說出口,就是慢慢等,等陛下來救他。
虞泠川看著有些泄氣了的沈堂凇,唇角微微上揚,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下頭。
「嗯。」他說。
沈堂凇低下頭,繼續擰布巾。他冇看見,虞泠川在點頭之後,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露出一小截雪白後頸的側臉上,久久冇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