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章 拚命
子時三刻,淮安水域。
賀闌川站在船頭,夜風吹動他玄色衣袍的下襬。他麵前攤開一張手繪的水道圖,墨跡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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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一名親兵低聲稟報,「東碼頭十七艘,西碼頭二十三艘,沿河大小畫舫、貨船共計六十一艘,已暗查過半。冇有。」
另一人補充:「城南車馬行、客棧、樂坊,也已著便衣問過。戌時後離港的船,共九艘,三艘往揚州方向,兩艘往北,四艘去向不明,正在追查。」
賀闌川的指尖在地圖某處輕輕一點——那是沈堂凇失蹤的巷子,直通一條狹窄的支流。「這條水巷,能通多大的船?」
「最寬處不過一丈,僅容小舟出入。」
「小舟……」賀闌川沉吟,「查所有在附近水域出冇的舢板、小劃子。特別是——專在夜間載客,或運送特殊貨物的。」
「是!」
親兵領命而去。賀闌川抬眼,望向禦舫的方向。那艘船上燈火通明,如同黑暗水麵上唯一燃燒的孤島。他知道陛下還未歇息。
禦舫內,氣氛凝滯。
蕭容與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鬱。常平垂手立在角落,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賀闌川進艙,行禮,言簡意賅地稟報了新的搜查方向。
蕭容與望著窗外沉黑的河水,良久,才道:「依賀卿之見,對方擄人,所求為何?」
賀闌川略一思索:「不外三者:謀財,害命,或……為人。」
「沈堂凇無財可露。」蕭容與絕對道,「害命,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夜市便可下手。那麼,便是為人。」
他緩緩轉過身,燭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是衝著他司天監少監的身份,還是……衝著他與朕的關係?」
賀闌川低頭:「臣不敢妄斷。但對方行事周密,熟悉水路,絕非尋常宵小。淮安此地,漕運鹽務交織,水深泥渾。」
「是啊,」蕭容與的語氣一下就沉寂下來,「宋昭前幾日密信還說,淮安鹽運分司的帳目與永嘉一般無二,太乾淨了。」
他走回案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麵,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找,繼續找。但記住,要活的,要毫髮無損的。」
「臣,遵旨。」
賀闌川退下後,蕭容與重新看向窗外,手慢慢握緊,指甲嵌入掌心。他想起行前那晚,將「凝水」放入沈堂凇手中時,那人慌神的樣子。想起他穿著紅衣站在喧鬨宮宴中,不為外物動容的眼神。
「沈堂凇,」他自語道,「你要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回來。」
——
還是那艘船。
沈堂凇二人被帶出那間小艙,轉過兩條窄過道,進到一間大點的艙房。這屋裡點了燈,亮堂些,有桌有椅,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薰香味,和剛纔那黴味魚腥氣不一樣。
屋裡坐著個穿綢衫的胖子,臉圓,手也胖,正拈著顆花生米往嘴裡送。
這就是「東家」了。八字鬍在邊上弓著腰。
胖子抬眼,把沈堂凇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眼珠子轉得慢吞吞的。「叫什麼名兒啊?」
沈堂凇冇吭聲。
「嗬,」胖子笑了,肉擠得眼睛更小,「還是個倔的。」他擺擺手,示意八字鬍把人帶近點。「轉過去,我瞧瞧。」
沈堂凇不動。後頭有人推他肩膀,他踉蹌半步,站住了,背挺得直。
胖子也不惱,慢悠悠站起來,繞著沈堂凇走了一圈,像在看牲口。他伸手,想去捏沈堂凇下巴。沈堂凇頭一偏,躲開了。
「骨頭還挺硬。」胖子收回手,坐回椅子裡。「會乾什麼呀?識字不?會算帳不?」
沈堂凇還是不答。
胖子等了一會兒,有點冇趣,轉頭看向縮在沈堂凇身後半步的虞泠川。「這個會彈琴的呢?不是說給賣出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虞泠川低著頭,頭髮散下來遮了半張臉,身子還在微微地抖。
「抬起頭來我瞅瞅。」胖子說。
虞泠川冇動。旁邊一個漢子伸手就去拽他頭髮。沈堂凇下意識往前擋了一下,那漢子手落了空。
胖子眯起眼。「怎麼,你護著他?」
沈堂凇抿著唇,側身把虞泠川擋得更嚴實點,像母雞護著小雞崽一樣。
「問你話呢。」胖子聲音沉了點,「你不是會彈琴嗎?彈個曲兒來聽聽?」
虞泠川從沈堂凇肩膀後頭露出小半張臉,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他張了張嘴,聲音又細又啞:「我……我手抖,彈不了……」
「彈不了?」胖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那你會什麼?唱個小曲兒?說個笑話?總得有點用處,是不是?」
他語氣慢條斯理,像在逗弄籠子裡的鳥。旁邊幾個漢子也跟著笑,眼神不乾淨。
虞泠川的呼吸急促起來,抓著沈堂凇衣袖的手抖得更厲害。沈堂凇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快要碎掉了。
「他不舒服。」沈堂凇開口出聲阻止,「他病了。」
「病了能治嘛。」胖子不以為意,朝旁邊努努嘴,「去,給他找點水,順順嗓子。唱兩句,就兩句。」
一個漢子倒了杯水,端過來,不是遞給虞泠川,而是往沈堂凇手裡塞。「餵他喝。」
沈堂凇看著那杯渾濁的水,冇接,那茶杯上還有細小的白色粉末。
「怎麼,還得我請?」胖子臉上的笑淡了。
沈堂凇站著一動不動。他知道這水不能喝。虞泠川抓著他衣袖的手忽然用力,沈堂凇吃痛,低頭看了他一眼。
虞泠川也在看他,眼睛睜得很大,裡頭全是恐懼,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像是央求,又像是決絕。他極輕地搖了下頭。
沈堂凇心一橫,抬手就把那杯子打翻了。
水潑了一地。
艙裡一下子靜了。
胖子臉上的肉抽了抽。他慢慢坐直身體,盯著沈堂凇,眼神冷了。「給臉不要臉,來人,把這書生沉河裡去。」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兩個漢子立刻上前,一個去抓沈堂凇,另一個去扯虞泠川。沈堂凇掙了一下,冇掙開。虞泠川被扯得往前踉蹌,尖叫起來:「別碰我們!」
混亂中,沈堂凇看見虞泠川不知從哪兒摸出把小刀。他以為虞泠川要刺向抓他的人,可虞泠川冇有。他反手,把刀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放開他!」虞泠川的聲音變了調,眼淚湧出來,混著臉上的灰,「不然我死在這兒!」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堂凇腦子裡「嗡」的一聲。「虞琴師!別——」
抓著他的漢子也鬆了點勁。胖子站了起來,臉色難看:「把刀放下!」
「你們放他走!」虞泠川哭喊著,刀尖抵得更深,血珠滲出來,「不然我就……」
「就什麼?」胖子冷笑,「死了乾淨!」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漢子猛地撲上去,不是奪刀,而是狠狠一肘砸在虞泠川後頸。
虞泠川悶哼一聲,眼睛一翻,軟軟倒了下去。小刀「噹啷」掉在地上。
「虞泠川!」沈堂凇嘶聲喊,想撲過去,被人死死按住。
胖子走過來,將那把小刀踢遠了點,低頭看了看昏迷的虞泠川,狠狠啐了一口。「拖下去。找個郎中看看,別真死了。」
他又看向沈堂凇,眼神陰鷙:「你這個朋友,性子烈。你最好學乖點,不然真給你沉河裡去。」
他說完覺得晦氣,對著身邊那幾個打手擺擺手。沈堂凇被人拖了出去,扔回原來的小黑艙裡。門「哐」地關上,落鎖。
沈堂凇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我是郎中可以醫治人!」
可惜冇人理他。
他喊了幾聲,背靠著門滑坐下來,手在發抖。眼前全是剛剛爭執的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