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瑕名
桂花香囊其實早就做好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沈堂凇的手藝自然說不上精巧,是一個最簡單的青布小囊,沒有刺繡,沒有流蘇,隻在收口處用同色的細繩穿起,能拉緊。
裡麵填滿了曬乾的金黃桂花,又依著他自己的想法,摻了一點點搗碎的薄荷葉和檀香木屑。薄荷取其清冽醒神,檀香取其寧心安神,與桂花的甜暖調和,不至於太過甜膩。
香囊一直收在他隨身的荷包裡。幾次在文思殿,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總覺得找不到個合適的時機,就這麼突兀地拿出來,有些奇怪。
這日,又在西郊馬場練了約莫半個時辰。沈堂凇的騎術雖然還是放不開,但小跑時不至於手忙腳亂了,下馬時腿腳發軟、渾身痠疼的程度也減輕了些。兩人牽著馬,走到馬場邊供人歇息的草亭裡。
亭子裡有石凳,蕭容與解下皮囊喝水,沈堂凇靠著一根亭柱喘氣,臉頰因為運動和寒風泛著紅。
猶豫再三,沈堂凇終於從懷裡摸出了那個青色的小香囊。布料普通,針腳也算不上細密,在他掌心躺著,顯得有些樸拙,甚至寒酸。
「陛下,」他走近兩步,將香囊遞過去,聲音因為剛才的喘息和此刻的緊張而有些低,「這個……臣之前說要做給陛下的……桂花香囊。做好了。」
蕭容與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他掌心那個小小的青色物件上,微微一愣。
沈堂凇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看著那不精緻的香囊聲音發虛道:「裡頭……除了桂花,還加了一點點薄荷和檀香碎。薄荷醒腦,檀香安神,和桂花的香氣混著,或許……沒那麼甜膩,聞著也清爽些。臣第一次做,手藝粗陋,陛下……莫要嫌棄。」
他說完,低下腦袋,不太敢看蕭容與的表情。
蕭容與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直愣愣看著那個樸素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香囊,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沈堂凇泛紅的耳朵。
然後眉眼帶笑的伸出手,從沈堂凇掌心拿起了那個香囊。
蕭容與將香囊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乾燥的桂花甜香依舊濃鬱,但其中確實混入了一縷薄荷的清涼和檀木的沉靜,巧妙地將那過分甜暖的氣息壓下去幾分。
「很好聞。」蕭容與手裡捏著香囊,看向沈堂凇,唇角揚起,「多謝先生。先生有心了。」
蕭容與沒有客套地誇讚,他覺得若是自己誇沈先生手藝精巧的話,沈先生的臉應該可能比女兒家用的胭脂還紅。
沈堂凇鬆了口氣,心頭那點忐忑悄然散去,低聲道:「陛下不嫌棄就好。臣手笨,讓陛下久等了。」
蕭容與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將那個小小的青色香囊,收進了自己胸前貼身的衣襟內袋裡。
「陛下夜裡若是枕邊不慣放置香物,」沈堂凇想起他之前的話,小聲道,「放在書案邊或隨身帶著,偶爾聞一聞,或許……也能寧神。」
「嗯。」蕭容與應了一聲,手在胸前放香囊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的存在,「先生的方子,總是好的。」
兩人一時無話,草亭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蕭容與的目光投向亭外正低頭啃著枯草根的那匹白馬。
「這匹馬,」蕭容與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是上林苑裡頭那匹老馬『雲煙』的孩子。雲煙是當年番邦進貢的良駒,血脈不錯,性子卻烈,難得產下這麼一匹溫順的。在苑裡養了幾年,因著額上這點墨,下頭人都隨口叫它『黑點兒』,也沒個正經名字。」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沈堂凇:「朕覺得先生與它有緣,先生騎了它,不如就由先生給它取個正經名兒吧。總叫『黑點兒』,不成體統。」
沈堂凇呆愣了一下,而後望向那匹白馬。馬兒似乎察覺到視線,抬起頭,溫潤的馬眼望過來,額心那點墨色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水墨,在雪白的宣紙上泅開一點,非但不顯瑕疵,反而成了獨一無二的標記。
「白玉微瑕……」沈堂凇看著那點墨色,下意識地低語。
「嗯?」蕭容與側目。
沈堂凇回過神,沉吟片刻,道:「臣覺得……『白瑕』如何?白玉微瑕,瑕不掩瑜。這點墨色並非缺憾,倒像是……天生的一點靈氣印記,讓它與眾不同。叫『白瑕』,既是它的模樣,也……不算難聽。」
「白瑕……」蕭容與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重複了一遍,目光再次掠過白馬額心的墨點,點了點頭,「白玉微瑕,獨一無二。好!是個好名字。既雅緻,又貼切。」
他對著候在不遠處的老太監招了招手:「聽見了?以後這匹馬,就叫『白瑕』。記檔,上好料伺候著。」
「是,奴才遵旨。」老太監連忙躬身應下。
白馬似乎聽懂了些,輕輕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
沈堂凇看著它,唇角彎著。
蕭容與看著他臉上那點清淺的笑意,目光柔和了些。
「白瑕……」他低聲道,不知是在喚馬,還是在品味這個名字,「甚好。」
天色漸晚。蕭容與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對沈堂凇道:「時候還早,再跑一圈?」
沈堂凇剛想點頭,蕭容與的目光卻落在了自己那匹通體漆黑、神駿非常的坐騎「墨驍」上。墨驍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注視,昂首輕嘶一聲,四蹄有力地踏了踏雪地,顯得格外精神。
蕭容與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忽然轉頭問沈堂凇:「先生想不想試試墨驍?」
沈堂凇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墨驍。與溫順的白瑕不同,墨驍明顯更高大健碩,肌肉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眼神也比白瑕銳利得多,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然氣勢。此刻它正用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沈堂凇。
「不、不用了!」沈堂凇幾乎是立刻就搖頭,臉上寫滿了拒絕,「臣騎白瑕就好,墨驍……是陛下的禦馬,臣不敢僭越,而且它……」
「而且什麼?」蕭容與挑眉,故意逗他,「怕它把你掀下去?」
沈堂凇老實地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頭,看著那模樣著實有些可憐。
蕭容與看著他這副又怕又想掩飾的模樣,低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馬場上迴蕩,帶著難得的輕鬆暢快。他幾步走到沈堂凇麵前,微微俯身,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語氣放緩,誘哄著:「怕什麼?有朕在。朕坐你後頭,護著你,絕不會讓你摔著。墨驍雖烈,但極通人性,朕在,它不敢造次。」
沈堂凇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蕭容與,又看看旁邊那匹氣勢迫人的黑馬,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一半是畏懼,另一半是對「墨驍」這種頂級良駒的好奇與嚮往。
他掙紮著,目光在蕭容與篤定的眼神和墨驍沉靜的身姿之間來回逡巡。最後,點了點頭。
「……好。」
蕭容與眼中笑意更濃,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對。」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到墨驍身邊,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騎在墨驍背上的蕭容與,身姿挺拔,與座下神駒渾然一體,自有一股睥睨的氣勢。
他穩住墨驍,然後對沈堂凇伸出手:「來。」
沈堂凇走到馬側,看著蕭容與伸出的手,又看看墨驍光滑的馬背,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蕭容與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提,另一隻手同時攬住他的腰,沉聲道:「踩穩馬鐙,上來!」
沈堂凇借著他的力道,右腳踩上馬鐙,左腿努力向上跨。墨驍似乎察覺到背上要多一個人,略有些躁動地踏了踏蹄子,但被蕭容與輕輕一勒韁繩,便又安靜下來。
沈堂凇終於成功坐到了蕭容與身前。馬背比白瑕更寬,坐墊也更高,視野驟然開闊,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強烈的懸空感和身後緊貼著屬於另一個人的堅實胸膛和體溫。
蕭容與的雙臂從他身側繞過,穩穩握住了韁繩,將他圈在了懷中。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低沉的嗓音響起:「坐穩了,抓住鞍橋。」
沈堂凇渾身僵硬,雙手死死抓住身前的鞍橋,後背能清晰地感覺到蕭容與胸膛的起伏和透過衣料傳來的熱度。
「駕!」
蕭容與輕喝一聲,雙腿一夾馬腹。墨驍長嘶一聲,邁開四蹄,起初是小跑,很快便加速,在空曠的坪地上飛奔起來。
「啊!」驟然加快的速度和強烈的顛簸讓沈堂凇忍不住低呼一聲,身體本能地後仰,更緊地靠進了身後那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別怕,看前麵!」蕭容與的聲音就在他耳邊,沉穩有力,「感受它的節奏,跟著它起伏!」
沈堂凇強迫自己睜開因恐懼而緊閉的眼睛,看向前方飛速後退的雪地和遠山。
墨驍的奔跑強勁而平穩,每一次騰躍落地都充滿力量感,與白瑕的溫順小跑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全新的、令人戰慄又興奮的體驗。恐懼依舊存在,但在蕭容與穩穩的懷抱和掌控下,那恐懼似乎被圈定在了一個安全的範圍,而另一種陌生的、如同飛翔一般的自由與暢快,卻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
他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身體,試著去適應墨驍賓士的韻律。蕭容與察覺到他的變化,手臂收緊了些,將他護得更穩,控著韁繩,讓墨驍跑得更快、更穩。
直到跑出很遠,蕭容與才漸漸放緩了速度,最終讓墨驍停在了馬場邊緣一處能俯瞰整個西郊景色的高坡上。
墨驍噴著白氣,沈堂凇也劇烈地喘息著,臉頰因為興奮和疾馳而染上濃艷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裡麵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但更多的是一種酣暢淋漓的神采。
蕭容與沒有下馬,還是保持著環抱著沈堂凇的姿勢,低頭看著懷中人鮮活生動的側臉,和那雙神采奕奕眼眸。
「如何?」他問,聲音因方纔的疾馳而帶上一絲低啞。
沈堂凇微微轉過頭,仰起臉看他。
「……很……好。」他喘息著,誠實地吐出兩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像……飛一樣。」
蕭容與看著他的笑容,聽著他帶著喘息卻雀躍的形容,眸色深了深,隨後抬起一隻手,用指腹,極輕地拭去沈堂凇額角因疾馳而滲出的一點細汗。
「喜歡的話,」他低聲道,氣息拂過沈堂凇的額發,「以後朕常帶你來。」
沈堂凇看著他,點了點頭,眼睛裡的光,比天邊最後一縷晚霞還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