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初雪
這麼不尷不尬地「病」了幾日,沈堂凇閉門不出,也謝絕了所有訪客。
賀子瑜倒是興沖沖地來過一回,提著一大包據說「專治風寒體虛」的補品,說是他二哥賀覆嵐從北地托人回來的老參,最是滋補。 超便捷,.輕鬆看
他在門口嚷嚷著要見沈先生,被胡管事好說歹說,以「公子病中需靜養,不宜見客」為由,給勸了回去。賀子瑜在門口徘徊半晌,終究是擔心真擾了沈堂凇休息,隻得悻悻離開,隻把東西留下,又拉著胡管事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好生照料」的話。
隻有太醫署那邊,每日雷打不動地送來一碗深褐色、熱氣騰騰的湯藥。方子是根據那日張院判的診斷擬的,補氣血、溫陽氣,藥力溫和。沈堂凇起初還覺得麻煩,可接連喝了幾日,倒也覺得身上那股子入冬以來的沉滯寒意似乎散了些,手腳也暖了些,夜裡睡覺也安穩多了。
這日清晨,沈堂凇醒來,掀開被子坐起,竟不覺得像往常那般寒氣逼人。屋內炭盆燒得正好,暖意融融。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邊,想看看天色。剛推開一條窗縫,一股清冽的寒氣便鑽了進來。
他定睛看去。
外麵,不知何時,已是一片銀白。
雪花正從天空中靜靜飄落,薄薄覆蓋了庭院裡的一切。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下得並不大。
沈堂凇抱著貓,看著窗外那紛紛灑灑的雪景,走了會兒神。
阿橘在他懷裡動了動,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好奇地望向窗外。
沈堂凇伸出一隻手,輕輕點了點視窗處的點點積雪。
裝病裝了這幾日,也夠了。
太醫每日送藥,胡管事小心翼翼地伺候,連賀子瑜那缺心眼的傢夥都記掛著。還有蕭容與那件華貴得過分的玄狐皮鶴氅和紫貂皮筒,此刻正靜靜掛在衣架子上。
再這麼「病」下去,怕是連自己都要信了。
而且,說來也怪,這幾日喝那些補藥,身上確實鬆快了不少。那股自從入冬就盤踞不去的畏寒乏力,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些。
他嘆了口氣,輕輕放下阿橘,轉身走回屋裡。
是時候,該「病癒」了。
他喚來胡管事,讓他準備熱水沐浴,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厚實的官服。用過早膳,他走到那件玄狐皮鶴氅前,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取了下來。
鶴氅入手沉重,皮毛豐密柔軟,玄色的底子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在光線下流轉著暗沉華貴的光澤。他披在身上,大小竟是意外的合身,厚重的皮毛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寒意,暖意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
他看著銅鏡中那個被華貴皮毛襯得愈發麵色如玉、卻也顯得更加清瘦單薄的自己,抿了抿唇。
「備車吧。」他對胡管事道,「進宮。」
馬車碾過新雪覆蓋的街道,雪還在下,街上行人稀少,安靜得很。
來到文思殿外,沈堂凇脫下鶴氅,交給隨行的下人拿著,自己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凜冽清寒的空氣,抬步走了進去。
殿內比外麵溫暖許多,炭火燒得正旺。蕭容與正坐在禦案後批閱奏摺,聽到腳步聲,抬起眼。
看到走進來的沈堂凇,他目光在他被風吹紅了的臉頰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他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官服——顯然,那件禦賜的鶴氅被留在了外麵。
沈堂凇走到禦案前,依禮躬身:「臣沈堂凇,參見陛下。臣前幾日身體微恙,有負聖恩,未能侍駕,今日已大好,特來復職。」
蕭容與放下硃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先生大好了?可還覺得哪裡不適?」
「謝陛下關懷,臣已無礙。」沈堂凇垂著腦袋,回答得恭敬。
「嗯。」蕭容與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病情,隻道,「既是大好了,便好生當值。天寒地凍,自己仔細著身子。朕賜你的那件鶴氅,是給你冬日禦寒用的,該穿便穿,不必拘禮。」
「是,臣謝陛下厚賜。」沈堂凇應道。
「坐吧。」蕭容與指了指他常坐的位置。
沈堂凇依言坐下,拿起桌上備好的、尚未翻閱的書卷,攤開。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病」前的模樣。
沈堂凇攤著書,目光卻有些飄忽,落在窗外緩緩飄落的雪花上,心思也跟著那雪花,悠悠蕩蕩,不知落向何處。
「宋昭前幾日,已經動身南下了。」
蕭容與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傳來。
沈堂凇回過神,抬眼看向禦案後。蕭容與並未抬頭,依舊專注於手中的奏摺,好像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
「宋相……已經出發了?」沈堂凇下意識地順著蕭容與的話問道。宋昭說過下月動身,如今已是冬月,確實該走了。
「嗯。」蕭容與批完手頭那份,將其合攏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動作流暢,語氣也隨意。
沈堂凇心裡卻想著宋昭那日的話。江南水渾,暗流洶湧,宋昭此去,恐怕不易。
「先生,」蕭容與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沈堂凇的思緒。他這次抬起了頭,目光落在沈堂凇的臉上,和那身顯得有些空蕩的官袍上。
「你身子骨,還是弱了些。」蕭容與看著他道,「冬日畏寒,夏日怕熱,舟車勞頓恐怕更是難熬。開春南巡,雖走水路居多,但沿途巡視、登岸查驗,難免要騎馬乘車。你這般……」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沈堂凇心頭一緊,垂下眼。他自己也知道這具身體不爭氣,可這也不是他能強求的。
蕭容與稍作停頓,隨後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裡含著思量:「騎馬,倒是個鍛鍊筋骨、抵禦風寒的法子。馳騁之間,氣血流通,四肢舒展,於怯寒畏冷之症,或有裨益。」
騎馬?
沈堂凇愣了。他兩輩子加起來,摸過的馬匹屈指可數,更別說騎了。前世是沒機會,這一世是沒想過,也不敢想,被馬踹上一腳可能會要了他半條命。那高大健碩、脾氣難測的動物,他看著就有些發怵。
「朕記得,」蕭容與像沒看到他臉上的錯愕,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先生初來永安那日,隻與宋昭同騎過一匹?」
沈堂凇點了點頭,就那一次,其餘都是坐馬車的。
「總是坐車,拘在方寸之間,氣息不暢,也難見天地開闊。」蕭容與道,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點,思考片刻做一個決定,「這樣吧,趁著今冬無事,朕教你騎馬。」
沈堂凇徹底呆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帝……教他騎馬?
「陛下,這……這如何使得?」他慌忙起身,臉上滿是惶恐,「臣資質愚鈍,恐難駕馭,不敢勞煩陛下……」
「無妨。」蕭容與抬手止住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朕年少時,弓馬也算嫻熟。教你,綽綽有餘。到時候去郊外上林苑,那地方大,開闊。挑個晴好無風的日子,朕帶你去。而且先生聰穎,朕覺得先生學什麼都快。」
他看著沈堂凇那副震驚到茫然、想推拒又不敢的模樣,眼底笑意更甚,道:「就當是……為明年南巡做準備。總不能讓朕的司天監少監,一路都窩在馬車裡,看著像個沒出過遠門的閨秀。」
最後一句帶著點戲謔,卻讓沈堂凇耳根發熱,更加無措。
「臣……臣遵旨。」他最終隻能低著頭,乾巴巴地應下。心裡卻已開始為那未知的高大馬匹親密接觸而提前感到陣陣腿軟和心悸。
蕭容與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提筆,低下頭,批著摺子。